雨在窗外磨着节拍,像有人用指甲划着旧纸。笔趣阁的门环凉得发颤,李芸伸手敲了两下,声音缩进书架之间,回不来。门开了,门后是一个人影,背影像书页,有千棱百皱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掌柜的声音又干又温,像翻过的书页。他的手里捧着一只布包,包角磨得发白。口音里有山城的坡度,话说得缓慢,像在挑字。
李芸脱下湿发,手指顺着布包的线缝。她没有问为何包里还带着湿气,只说:“爸……不在了吗?”一句话像折断的书签。
沈掌柜抬眼,眼眶里有亮点,立刻又缩回去。他咳了一声,像翻页那样短促:“他走了,昨夜。没留话。”他把包放到桌上,动作小心,像放一只脆弱的瓷杯。
店里仍旧是旧的味道:油墨、发霉的纸张、丁香味的木柜。每个书背都像有一个人的呼吸。李芸的指尖在书脊上滑过,停在一本厚厚的线装本上,手心里有余温像没收干的雨。
“你要不要先坐?”沈掌柜问,声音里有不确定,好像怕惊掉什么东西。李芸坐下,椅子吱了一下,像旧事的轻叹。
包里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手稿。照片边缘发黄,画面里有个小女孩,穿着蓝格子裙,笑得很干净。李芸眯眼,笑容像被什么拉了一下裂开——那笑容太像她,连下巴的那个小酒窝都一样。
她伸手,想摸照片上的笑,但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照片纸,而是一圈糟糕的剪痕:有人把小女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割掉了。纸背透着暗淡的血迹,像被吸干的墨汁。
李芸整个人僵住了。空气突然窒息。外面雨声变细,像被谁按下了音量键。
“这是——”她的声音异常冷,像冰杯撞到了桌面,“谁做的?”
沈掌柜的手在包上收拢,指甲在布上留下白痕。“那本是爷留下的盒子,没人动过,除了他。有些事……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埋了。”他眼睛闪了闪,话说到这儿,像纸被撕开。
李芸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挪开。她翻手稿,字迹凌乱,像哭着跑着留下的脚印。最后一页,是一行不连贯的笔迹,妻子的字——她认得那种把“女”写得像两个短横的习惯。
“别让她看到。”字下面还有一段匆忙的补充:地点——阁上第三层,靠窗的旧木盒。时间——夜半之后。签名的地方,有一枚被压扁的鼻烟壶印记。
李芸的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:阁楼一束月光,木盒盖被慢慢掀开,一个小小的东西从里面被拿出来,像是从一个人胸口拔出的心。她的呼吸变得碎,像被翻页的指尖。
“你是在说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断,“我母亲——”
沈掌柜没有说话。他把布包又扣好了,动作像是把一个活物重新裹紧,怕它再逃走。窗外的雨忽然变大,打在窗纸上,声响像人群的低语。
李芸站起来,手伸向楼梯。她知道,有些门一旦打开,回头的路会被锁上。她的脚步轻得像偷书贼,脚下的木板记着每一个脚印。
在楼梯口,沈掌柜忽然叫住她,声音低得像从纸下冒出来:“你若进去了,别把外面的雨声带进来。”
李芸没有回头。她爬上去,空气从楼梯缝隙里攀上来,带着尘和旧胶水的味道。灯光在顶上漂着,像一个悬挂不稳的瞳孔。
阁楼的门吱地开了,里面黑得像未翻的一页。李芸伸手摸到那个旧木盒,指尖碰到一层干巴的纸。她把盒盖掀起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布鞋,缝口松了,一只鞋垫上还有一个熟悉的掌纹——不是成人的,是孩子的,掌心里沉着褐色的旧污点。
她的视线落在鞋垫上那一朵淡淡的血迹,像被时间压成了一个念想。李芸的手停在半空,像听见什么东西在自己胸口里轻轻敲了一下,声音清脆得让人疼。
她合上了盒子,指尖却不愿松开。阁楼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像有人替她盖上了一个秘密,里面的呼吸慢慢、慢慢,听不见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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