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雨停得干脆,庭院里还剩下被石板挤出的水珠,像散落的念珠。白灯笼里火苗一颤一颤,影子在墙上伸长又缩回,像在听两个人的呼吸。二哈蹲在檐下,膝盖上缠着草绷带,手指不停撩着线头,声音粗陈得带着笑意:“师尊,你是不是又偷了我的褥子?”
白衣人停在门槛,袖口整齐,像从没被风掀过。他的声音平得没有重量,却把屋里的灯都往下拉:“我只借了一晚。”他说这话时眼角有个小动作——一条肌肉在脸侧短促抖动,像是没抑住的暗潮。
二哈笑声里有点冷,笑得太短:“借?师尊啊,你学会了借东西也不还了?”他不是在问,是在叠句,一点点把气氛推回明亮处。他站起来,脚下在水面溅出轻响,动作带着猫那样的笨拙与急切。
门边的老侍者推门而出,声音像磨过的木头:“夜深了,少动声,山里客多。”话里藏着审视。二哈应声低了调,像浸进了冷水里,整个人变软了。
白衣人走近两步,灯光把他的眼睛变成了两片安静。他伸手,指尖覆上二哈左手背的绷带,动作轻到几乎没有摩擦声。二哈僵了一下,手里攥着线头,指关节白了。
“摔得不轻。”白衣人说,不多说安慰,也不说医者的话。只是一个陈述。二哈的笑霎时塌了。外面有风把远处的松叶带出尖锐的声音,像风刀。
二哈忽然把绷带一扯,露出一条浅浅的、旧疤。疤上有微红,新肉在边缘掀着。他的手颤得更厉害,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。白衣人看着那道疤,眉眼不动,但指尖的温度有微澜。
“你小时候不是这般闹。”白衣人低低说,像念一段旧账。他的每个字都收着声音,像是把风也一并裹过去。二哈猛吸一口气,笑里却滑出一丝刺痛:“小时候你也没这么严,我记得你会把糖藏起来。”
白衣人手指弯了,像想触碰什么,却停在半空。他的声音换了腔调,变得更沉:“我藏的从来不是糖。”他的眼神转到门外,月光从瓦缝里落进来,照在他手背上,那块白色的皮肤干净得像纸,纸背下藏着另一层东西。
二哈忽然闭上眼,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心口。他的笑彻底碎了,片段散落在地上。声音小得近乎耳语:“那你藏的,是我?”白衣人听见了,手一僵,脸上一瞬的柔和像被人从中切掉。他抬手,像要把那件东西拿出来,但最终把手紧紧贴在胸前。
屋里静了几秒,水滴从檐下滴落到石板上,清清楚楚像是倒计时。白衣人抬眼,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久远的条纹:“你以为可以喊回从前?”他把那句话放在二哈的面前,不急不缓,像是一把刀,平平地割下一片皮肤。二哈听见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笑里有血的味道。他别开脸,笑着笑着就哭了,眼泪滑过唇斑,落在老旧的灯纸上,留下一个湿透的圈。
白衣人弯下身,低得几乎是贴着地面,眼神里有光,一种连话也含着刺的温柔:“你需要的,不是我的留恋,是一条走出去的路。”他说完,手指松开,袖中掉出一枚小小的碎纸片,像被压过无数次的信。纸片在灯光下微微颤,纸上只剩一个字,被烧过的边缘黑成了灰——“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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