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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一段一段落下,灯油的味道在狭长的作坊里绕了又绕,灯芯影子在墙上哒哒地抖。她的手指在暗红绣缎上来回,指尖是湿的,绣线在骨节间磨出细微的沙声。双龙的鬃毛像活着,一针一线把布面撑成了隆起的波,像呼吸。
门被人推开,钝响。粗布鞋沿门槛摩出一串雨水。男人站在门口,外衣还滴着雨。赵字脸的鼻梁上挂着几滴水,话又粗又短,像砍断的树枝:“梅儿,把那帘子交出来。别生事。”
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针挑了一个角,偏了偏绣帘。“这是他留下的活。”她声音不高,也不急,像在陈列一个事实。手继续动,指节把线拉过来又收回来。
赵的脚步挪进来,湿气带进了泥土和城腥。他靠近那幅半成的帘子,用手背拂过龙的鳞片,指腹发出轻薄的声响。“谁留下的?你别跟我撒那套。这东西值钱,值命。”他说。“你别做傻事。”
她停了,指尖还钩着一根金线,低头看了看那条线在灯下的明亮。灯光照在她的掌心,掌心有老茧的轮廓。她慢慢把帘子撩起,露出里侧的密密缝线,然后用拇指挑开一处最细的密目,一点一线像割开皮。
赵凑上来,嗅到缝线里的新鲜棉味,笑声里带着盐分。他的语气换了个调,粗短但带着算计:“快点。别把针戳你自己。”
缝隙里窜出一股更温热的气息。她的指甲下压出一块小小的东西,像被藏起来的虫。她轻轻抽出,拉着一撮发,黑得里头透光,扎成一小束;还有一小片裂了边的红布和一颗小小的乳牙,牙面有年月磨出的精细条纹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拇指下的血色更显清冷。
赵的笑声僵住了。他的眼里有一种粗鄙的贪欲被突然抽走的尴尬,声音忽然短促:“那是什么?”
她把手里那撮发举到灯下。光穿过发丝,映出一条细细的、仿佛被洗过的日期和两个字——写在红布边缘,墨迹已散成羽毛:“小翠。”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是条带着锈的线。她没有哭,指尖却冷到了骨。
屋内一瞬间静得像被绷紧的弓。雨声像面墙外的鼓,密密地打着。赵想要伸手去抓,手还没到,房梁上咯嘣了一声,灯油微颤,影子在壁上拉长又碎开。他的咽喉动了两下,话里塞了砂:“那是你母亲的?”
她合上掌,把那撮发平放回缝隙,像把一个秘密放回棺木里。手里还有血,手指拢起那颗乳牙,指头的线条把牙齿映成了一个小小的墓碑。她把牙塞回布里,双手一缝,一个眼神也没给任何人看。缝好的最后一针,是用左手的拇指按着,针眼微小而有力。
她站起,灯光在她脸上刻出刀片似的线条。她的声音压得更轻,更硬:“他留的,不是给你分的。”短。像针扎入干布的声音。赵的手停在半空,像一只被收回的野兽。
她把帘子拽起,一只手按着帘缘,像抑制一个要翻过来的潮头。帘子在灯下颤了一下,双龙的眼睛反着灯光,像是两颗冷的铜钱。她的背影在那光里拉长,沉入了帘后的暗处。门口的雨还在,像有人在重复一个名字。
她低声说了两个字,像在对自己下判:“等我。”话没有余音,像把最后一针推了过去。帘子合拢的声音,是锁上的声响,也像某扇门在内侧被推了死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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