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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冷得像砧板。林逍把风缝在破褂里,双手搓着被冻得发紫的指关节。一株枯松在峭壁边抽抽地颤,一两瓣枯叶撞在石上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他抬头,天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,星子稀薄,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。
他身旁的蒲团沉得像块石头,气息本该平稳,却断断续续地跳。林逍闭着眼,脸上的线条像被夜风描了又抹,任谁看到都不会说这是个有把握的人。他的手指摸到怀里那枚青玉佩——冰凉,表面有裂纹,像裂开的笑。
“来了。”声音从石阶外传来,是个粗哑的嗓门。庄老四的脚步总是先把石头踢响再走近,像个没有耐心的锤子。庄老四一进来便把斗篷一甩,声音短促,像砍柴人的断句:“别坐那儿装慎重,割手的事,少扯犊子。”
林逍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把玉佩攥紧,用指甲在裂痕上刮了刮,白色的粉末落到掌心,像冬雪化了。他的视线很远,但嘴里只出两个字,声音低得像压着石头滚落:“如何?”
庄老四蹲下,手指了指蒲团旁的一把短匕。匕首的刃背有些斑驳,像是吃过苦头的牙齿。他翻了翻口袋,掏出一张纸,眉眼一拧,话又短又冷:“司徒那人有法子,得的是你亲骨血,亲骨血——你知道的。”话到这儿,他干笑一声,像笑里带盐。
从山道上又来了人影,这回是司徒长——披着长衫,脚步不慌不忙,像河流有节奏地流。他站在月光里,手里捧着一卷旧经,声音在夜里绷得很直:“此法虽古,却未尝不正。欲速则不达,急而为之,必牺牲常理。”他的话像冬水,冷但清。
林逍的手缩了一下,青玉佩在指间咯嗒出声。司徒长走近,伸手但不碰那玉,说:“要取玉中灵髓,以你血为引。血中有念,念可为引,念不正则法成不了。”语句长,像在摆一局棋,让每个字都落成关节。
“念?”林逍发出一声,像被人扯断的麻布。他抬手,按到胸口,那里有个旧疤,疤下像藏着温度,像藏着名字。风在夜色里游走,把他袖口的线头掀起又放下。他的声音低而短:“她呢?我……她在哪里?”
庄老四眼睛一沉,丢出一句像抛石子的短话:“别装,你不是白瞎了那么多年感情。玉里头有东西,你见过的。快点决定,别让我在这儿跟鬼说话。”司徒长看了看那玉,突然叹了一口气,他的声音变得稀薄:“玉中乃秘,若开则不能回。你记得,失去的常常不是物。”
林逍慢慢把玉掏出掌心,月光在裂纹里爬行。他伸指在裂隙里掏了下去,像把手伸进一段冰冷的过去。裂缝开了,一个细小的盒子掉在他掌里,木头干裂,里面赫然躺着几颗碎白的东西——乳牙,大小不一,像残留的时间。
空气像被人按住,突然没了声。林逍的视线猛地沉到那几颗牙上,手指发抖,指尖的颤动隔着月光都能被看见。他记得那些牙齿——不是别人的。他的脑海里弹起一个模糊的画面:潮湿的布,哭声,被人抱起的一个小背脊。记忆像冰块碎裂,疼得他心口一紧。
司徒长的脸色顿了一下,声音低得像刚下锅的汤:“这是你女儿的牙。”说完他不再补充。庄老四抿着嘴,像吞了个石子。林逍的手突然用力,牙齿在掌心里滚,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小小的骨头在夜里敲打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会猛地疼到闭不住气,像有人用手在他肋骨上拧了一下。庄老四的眼里闪过一瞬的软,但立刻又硬了:“要法,你就割手。要是嫌疼,就别来。”
林逍看着那牙,嘴唇都干了。他把牙紧贴在胸口,像贴着一张老照片。夜风把他衣襟掀得高高的,像要把东西从他身上翻出来。他的声音没有抖,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:“若我割了,能找回她吗?”
司徒长闭了眼,长呼一口气,像是把整夜都憋在嘴里:“找回,不是回到过去。但你若舍不得,就永远得不到答案。”
林逍听着,像有东西在他肋间弦上拉紧。月光落在他眼里的牙上,反出两道冷光。他慢慢跪下,膝盖在石面上发出低响,像节拍,稳又不稳。他抽出匕首,刀锋在月下有了镜面似的光。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但他把刀柄咬得不出声。血色在指尖隆起,他的掌心伸向月光,像要把夜割开。就在刀尖落下前,一声轻笑从玉盒里滚出来——不是人笑,不像鬼笑,像个孩子把玩具弄响的声响,清瘦而近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林逍的手一滞,刀尖在空中停了半息,像被人推住。笑声里有个音节清晰到痛,那是个名字,从牙齿里被吹出来的名字,带着粉末的甜味,直接落进他的耳里。
他猛然回头,月光把他的脸拉成长条,像被切开的画。庄老四半句也说不出,司徒长的眉头像结了霜。林逍的喉咙发出一个字,短得像被掐住:“她……”
笑声再次响起,但这回更近,它好像就在他胸口下方,像一只小手拍他的心脏。林逍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。他举起刀,握得像要把自个儿也割开。刀尖闪了一下,月下血落一步,像在石上写下了一个未完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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