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有上锁。指尖触到木框时,冷得像被抽走的呼吸。院子里潮气把瓦片压扁,暗香从角落一缕一缕上来,像有人在屋檐下偷偷吐气。苏沫缩了缩肩,手背在门把上留了一圈细小的水雾,像是把过去按回去的痕迹。
屋里暗,纸窗已经被雨打得有些透明,光从上面切出几条斜纹。桌上一盏半燃的蜡烛舌头一样伸着,蜡油在边缘硬成了薄片。苏沫脱下外衣,动作又快又轻,像是在收拾一个不肯惊醒的梦。
“回来了。”屋角的阿珍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声音像剥了皮的绳子,直接又不客气。她把毛巾搭在肩上,目光先是打量苏沫的衣角,然后沉到她的手上,“手怎么又红了?”
苏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湿发拢到耳后,声音平着,“没有。”短。像庭院里的一根碎砖,敷衍地挡了过去。阿珍咧了咧嘴,眼角有一道老旧的纹路像刀刻的地图,她低声嘟囔:“别装了,小姐,你的眼神会说话。”
书房里有人。沈阮坐在窗边,手里撑着一枚旧铜镜,镜面布了霜点。说话的节奏像读长句,语气里带着礼数外包的疲惫:“回来得早一点也好,灯下还有些东西等着你。”他站起身,衣袖摩挲着书卷的边,动作细长,像要把空气里的尘也卷走。
苏沫走近,书桌上放着一个乌檀小盒,盒盖的漆面有裂纹,像老照片的边缘。沈阮推她过去,手指点了点箱子:“你母亲的小东西,放这里已经多年。你自己开吧。”他的目光平静,但在平静里藏着节拍,像被压低的钟。
她伸手,手心贴到木头,凉得像冰口的信。盒里只放着一张黑白照片和一缕细细的发丝。照片上的小眼睛很亮,背后有人用稚嫩的笔写了两个字:别回。字迹旁有一小圈水渍,像被什么东西啜过。
苏沫的手指抚过照片的脸,她的指甲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微红,像是刻印。那人——父亲的脸——被人用力划去了数道痕,划口整齐,像用刀轻轻割开。每一道切口里都填着纸的白,像是把他从照片里抽走了一层。
阿珍的嗓门忽然压低,声音里掉进了石头:“那照片,是你小时候拍的。有人把他除去了。”沈阮把一小片纸从照片后抽出,纸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:等我。字像是怕被看见,笔画里带着颤。
苏沫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,呼吸被人分成了几段。她想把纸揉碎,想把字擦掉,但指尖却颤得像要泄气。她把纸又塞回照片背后,语气很轻:“谁写的?”
沈阮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到窗前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碎了。外面雨停了,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最后一颗水珠,敲在地上像是倒计时的最后一格。沈阮转过头,眼里有光像刀背反出的冷,声音更轻,“他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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