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片上打出断裂的节拍，街灯下的水面翻着黑色的脉。板凳上，梁子把一枚铜板在掌心捻了一圈，声音和着雨，缓慢、干涩。他的手指瘦，关节上有老茧，指甲里嵌着煤灰。

门口的帘子被风掀了一下，老吴从里头探出头，眼角的肉往下垂，像闸门快要关上。“来了？”他的嗓子里像磨砂纸，话少，声音重，像捺在地上的脚步。

梁子站起，脚步轻。年轻的习惯还在他身上残留，动作不想被人看见却总被雨光出卖。他点点头，嘴里塞了两个字：“有活。”声音像扳折的树枝，干脆。

屋里亮着油灯，灯芯瘦得像人的心。坐在靠墙的桌边的是沈公子，穿着洗得发亮的长衫，手里捏着一杯茶不喝，目光像翻旧账的手指，慢条斯理。“任务不是第一个，条件也不必听成承诺。”他说，语速慢而平，让人有追问的冲动却又怕打破他的节拍。

老吴懒得回嘴，他把一张半透明的信封推到梁子面前，信封里只有一缕头发，被红线绑着，红线末端还有一点干硬的泥。“这是你家兄妹的。”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沉水，溅起的声音短促。

梁子伸出手，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，像别人家的喉咙被人掐住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，鼻子里吸了一口冷气，却没吭声。手指摸到红线，指节发白。那根头发细得像是能断成两截，像是被人好几年没好好看过的东西。

沈公子把茶一抿，语气不急不慢，“三城联络者要你送她一封信，路上两天，酬金比你平常拿的多一半，路上不要惹事。信里有回话的封缄样式，照着办便是。”他收回杯子，杯沿带着一圈茶渍，像个不合时宜的微笑。

梁子咬住下唇，牙齿留下一道血丝，他说话像是把话从泥里挖出来：“那孩子——”他停了，声音断成碎片，“她还在城里吗？”

老吴把烟袋往桌上一拍，烟灰散成一个软软的圆。“在。”他说。又看了梁子一眼，补了一句，“但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在。”话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进空气。

雨停了。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的味道和被踩开的酒气，街上一盏路灯熄了又亮，像有人在暗处眨眼。梁子把那缕头发揣进怀里，手指还残留着红线的泥。沈公子突然站起，袖口一抖，纸张沙沙落在地上，是一页照片。

照片很小，角落被折过，像被时间啃过。他弯腰捡起来，光线在湿漉漉的纸面上滑了一下。照片里是两个孩子笑得恣意，笑得像要把世界拆开。他的笑容被刀刃划过一样，嘴角处一道浅浅的裂痕，血迹干成暗红线——那是被人故意摆成笑的痕迹。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瓦缝里滑下的声音。梁子把照片翻了又翻，最后只留下一声低到看不见的笑，像是碎裂在胸口的旧铃铛。老吴把门一推，门吐出冷风，像在把他们的影子吹成两截。

沈公子把信封抬起，尾端的印泥在灯下泛着黑光，他说：“出发在五更。别让午夜福利视频看见你回来的样子。”他的眼里没有威胁，只有计算，这是更可怕的东西。

梁子把照片塞进怀里，手贴着那缕头发，手指把红线捻紧了一圈。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声，细长刺耳，像断了弦的琴。他没有回头，脚步无声地踏进了雨后的街，背影被路灯拉长，像一把被人想忘记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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