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像细碎的丝线，打在窗外的檐瓦上。锦帐低垂，檀香在房里慢慢瘦成半透明的灰。姚卿把茶盏放回托盘，指尖按着杯沿，力道轻得像怕惊动底下的声响。

外头有人来。脚步在廊上敲出一段匆忙的律动，门环响了两下，冷的声。开门的是沈徽，衣襟沾着半条泥线，肩上还残着雨点。他没做多余的寒暄，肩膀一直笔直，声音裁得干净：“奉旨通知，带走幼子。”

屋内的温度像被人抽出了半截。姚卿不看门，只把手背在膝上，指节白了一点又恢复血色。她说话慢，像在数每一个字的重量：“他说名叫卿。”

侍女胖通在一旁低声咕哝，话里带着粗鲁的同情：“这还用问？那小子一笑就跟你姓了。”沈徽没有应，只是把手伸进袖中，摸了摸证牒，动作像在掂一张纸的真伪。

姚卿解开锦帐。帐里亮出一个睡着的后背，小小的肩胛像两片光滑的贝壳，发丝粘着夜露，脖颈上有一小撮被汗湿的鬓梢。她伸手，轻过孩的后脑，指腹记下了温度，像在记住一个证据。

沈徽走近两步，声音压低了：“确定是他？”

姚卿抬眼，眼里有平静，也有一条线正在被拉紧，她把一个破旧的木笛放在掌心，笛面有孩小手捏出的牙痕：“这是他的。第一个给我的东西。”

床上的人微动，像风拨动树叶。孩子的眼睛半开，睫毛湿成一条细小的暗线。他看着来人的脸，视线有些模糊，像在找一种形状。然后，声音很小地说了一个字：“爹。”

那一声从床褥里挤出来，像一粒石子跌进平静的水盆。沈徽的手指停住，手背上青筋像细丝浮出。他忽然又似乎被什么从后面推了一下，步子挪了一尺，又不敢再近一步。

姚卿的呼吸有微不可闻的变化。她把被子拉高一角，把孩的脸贴在自己胸口，轻声说：“他叫卿。他会把名字放在人手里，那热乎劲儿，你带不走。”

沈徽抬手，袖口绷出一道线。他的声音低了又低，本来习惯了命令的音色裂了一条缝：“朝廷有令——”

姚卿笑了一下，笑里没喜：“朝廷能要走他的名分。能要走他的姓。但别忘了，他在你离开那夜，把一把小石头放进我掌心，像是在托付命。他把名字和石头一同放了进去。”她把手伸出来，掌心里放着一块黑色的小石子，光滑，像被潮水磨过。

窗外的雨停了，檐下滴下一道长长的水。房间里只剩三个人和一个睡着的名字。沈徽的眼里闪过的不是泪，是一个结解不开的字。他的指尖最终还是落在孩发上，触到了短短的软发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。

姚卿看着他缩回的手，声音细得像针落在布上：“你可以把他带走。但每当他叫你‘爹’的时候，记得，是有人教会他这个字的。别把他学会的声音当作朝廷的宣纸，收好再走。”

沈徽没有回答。他又伸手一次，这次手背不再抖，只是停在半空。屋里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紧，嚓的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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