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，像被削薄的纸条，落在漆黑的地板上。屋里除了钟的滴答，只有小少爷的呼吸和木马摇篮轻微的吱呀。池色的被角边缘瘦得像干枯的鱼鳞，他躺着，眼睛半睁，瞳孔里没有焦距，只照出天花板一块斑驳的漆。

梅姨把他从床上抱起，动作像捧着一只容易碎的瓷碗。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南方的拖音，柔软却有力：“醒啦，醒啦，小公子。太阳又来啦，别怕，阿姨在这儿。”她不看院里，手指先去摸他的掌心，确认那股温度像被铁器烙过似的，才慢慢松口气。

小少爷用力抓住被角，指甲卡进布里，声音轻而坚定：“马……马走。”他一说，指尖在旧木马的鬃毛上绕了一圈，动作重复而安心。那匹木马有个缺口，露出一小撮织物，像个未愈的伤口。

门扉被推开，脚步声来了，像刀在屋檐上敲出规矩。张教官站在门口，领口笔直，口音平淡，每个字都被磨得干净：“今天要念礼。朝堂九条，不能错。”他把卷轴摔在桌上，卷轴的末端翻出一圈灰，像是用力压过的命令。

梅姨垂着眼，干脆利落地为他换衣，动作里有很多不敢违逆的沉默。她低声劝：“慢点，莫急，念出来就好。”她的语调像是把缝隙用针一针一针缝上，既温柔又惧怕撕裂。

小少爷张嘴，像一只学说话的鸟，字慢，音浅：“朝……朝……祖先。”他的视线总是飘到窗外，停在一株枯枝上，那里挂着一只破了眼的风铃。风吹过，风铃叫得尖锐，像是提醒屋里每个人：别忘了有外面的世界。

张教官的眉头皱了，眼里有种学问人的冷。他走近，声音变得更短：“再来一次，一字不落。”话像硬物，敲在桌面上。小少爷的手指不知怎的绕进了木马的缺口，摸到那块藏在里面的布，布边角有旧绣线，颜色褪了，但绣工细密。

梅姨看见布，脸色一阵抽动。她本能地伸手想拉那布出来，却被张教官一个眼神阻住。屋里的空气顿时变窄，像楼梯口被人站住，所有呼吸都得排队。小少爷却将布头放到鼻子下，吸了一口，像是在吸一片真正的妈妈的味道。

张教官的耐心断了，手掌重重落下。不是一个响亮的掌声，而是砸在木头上的力度，响得钝。梅姨一震，声音差一点没出声：“别——”她的话被打断，像裁缝剪到布。小少爷的眼睛眨得慢了，像有东西被按住。

他把木马护在胸前，布头被压进掌心，指甲白了。那一刻，屋子里静得像昏睡前的礼拜堂，钟停止滴答，只有他吸气的声音——细小，却像漏风的口袋，被别人听清。梅姨的嘴角抖了一下，努力挤出一个笑，笑不到眼里。

张教官蹲下，眼神近得能看到他牙缝里的食物残渣，语气降到近乎教科书的平稳：“记住，少爷。该记的要记，别当学不进去。”每个字都当了注解，硬生生地教会了无形的冷漠。

小少爷用力把布头塞进嘴里，像塞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声音。布边的线头在唇齿间颤，带着旧时的花粉味。他咬得很紧，脸颊鼓起，眼里有潮湿，却没有哭出声。梅姨的手挂在空中，最终落在他的后背，手指僵着，不知道该按下还是该放开。

门外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慢了又慢，像有人在把一个日子压成末。张教官站起身，整理衣襟，像一把合好的椅子，不留温度。梅姨替他把被角拉紧，手在被子上停了一瞬，像是想把所有的温度都缝进去。

小少爷把布头从口里抽出，像从深井里拉上来的湿布。他把它贴在胸口，闭上眼——不是睡着，是把世界挤到一个小小的方寸。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，薄而刺。梅姨低声说：“阿弥陀佛，少爷别怕。”她的唇动得快，像在念消失的方位。

他没有回应。屋里的光继续像纸条，割出斑驳的影子。小少爷把木马抱得更紧，布头在胸口慢慢湿了。最后一刻，他睁开眼，盯着张教官的鞋面，声音比之前更薄：“马走了，妈呢？”这句话很短，像被摘掉了尾巴，后面应该有更多，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
更多有关痴傻小少爷从小被开发的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