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,雨打在窗台的铝合金上,像有人在指尖一点一点戳过来。屋里热。热得汗顺着她的后颈滑进发髻,热得被子贴在大腿上。阿梅用手撑着床沿,目光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它慢慢融成一条暗线,像针,一次次挑破她的耐心。
第一阵痛来得不声不响,像是有个东西在她肚子里推墙。她咬住下唇,手指把被角拧出一道褶子来。老赵在床边踉跄着放下热水瓶,嘴里嘟囔着方言,声音里有搓不开的慌乱:“娘子,别怕,稳住,咱喊嫂子来。”
门口响动。嫂子推门进来,脚步稳,眼神像一把尺。她把围裙一抖,短句掷地有声:“别光动,数呼吸。吸——散——吐——用力。”声音不大,但像刀刃,精准落在疼痛的节拍上。阿梅顺着她的声音做,吸,散,吐。呼吸像被绷紧的弦,手背开始发白。
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和雨声。老赵的手掌汗湿,手指粗糙地按在阿梅的额角,尽量不去碰她那下坠的肚脐。他的方言又来了,短词,带着命令式的关心:“再顶,别松——就一次,再一次。”
第二阵比第一阵长。阿梅的眼角溢出像没来的及刨开的咸味,她低声哼着,像念一个不全本的词。脑子里翻出医院的发票,翻出超声图上那一页小小的黑斑,翻出她替孩子洗小衣服时,手指摸到的两个小袜子。她想笑,可笑不出来,只有疼把笑的边缘撕得稀碎。
嫂子蹲在床头,指尖敏捷。她摸了摸,冷静下命令:“撑住会儿,别乱喊。疼起来就靠肚,别把力往上顶。”她的语气突然软了,像剥纸一样小心:“阿梅,记得那天你说的名字吗?”
阿梅回过神来,嘴唇在颤,声音像压抑的电流:“小柳。”
房间安静了三秒。老赵的眼睛在那三秒里变成了两颗玻璃珠子,冻结地看着她。他的声音低了,带着不自觉的颤:“小柳……行,俺当今就盼着个小柳。”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白得发亮。
第三阵痛来得像是最后的通告。阿梅的腰弯得更低,手掌在床单上抓出一串线头,指甲嵌进去又抽出来。她的呼吸变短,句子被单词切割。嫂子把冷毛巾压在她额头上,湿得带着药味。老赵的手不知何时开始颤抖,抓着她的一只手,指尖不由自主地挤出血色来。
“顶!”嫂子突然喊,声音里有命令也有恐惧。阿梅咬牙,接住每一次指令。她拼了命地顶,像在把自己从内部往外翻。疼痛到达骨头,那种感觉没有名字,只剩下一条单调的生存命令:顶。她的眼皮下的血丝像河流断了堤。
有一瞬,阿梅的手指摸到什么,温软而光滑。她误以为是希望,眼泪像决堤的河。老赵抓住那温软的感觉,声音崩掉了:“来了,来啦——”他几乎笑出声,笑里有哭。
随后,时间变得碎裂。嫂子一边操作,一边低声数着,数得像计时钟。阿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出又吞回,像落入深井的石子。然后,是一声短促的、弱到像被自己的呼吸吓到的哭声,却又不是哭。屋里所有的空气都向那处凑去,像物理实验里玻璃管里聚拢的雾。
哭声没有继续。那断裂的声音像被谁伸手捏住了。嫂子脸色一下抽动,手快得不合常理。老赵的嘴张着,像想把什么往外掏却掏不出声音。他把脸埋在阿梅的腹上,像压抑着什么,呼吸乱了。阿梅伸手去摸,触到的不是滑腻的生命,而是冷得带着湿润的硬块。
房间里的雨声变得更重,像有人在屋檐下不停地敲打。老赵低头喃喃,一字一顿,像在给自己背诵忏悔:“别……别这样,别就……”他的声音把屋里的空气扯出了一道口子。阿梅闭上眼,没有哭出声。她只觉得胸口被一种突兀的空寂填满,像突然把电源拔断的房间。
嫂子做了最后的动作,手指颤,但动作依旧准确。她放下嘴边的纱布,看着阿梅,声音冷静到透明:“还有机会呼吸。把脸凑过去,吹。”
老赵俯下去,把脸贴在那不会反应的温度上,低声在耳边说着孩子的名字,舌音低浅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:“小柳,你听着,爸在这儿。别走,别走啊……”他的唇贴着,像在用自己的体温交换不在的心跳。窗外钟楼敲了三下,屋内的静默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更多有关怀胎、虐孕、憋生、难产、推回文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