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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口的橹声浅而规整,像人在反复咳嗽。柳絮站在马背上,短靴落在湿滑的木板上,裙摆被波光沾了半截。空气里有铁锈和河泥的味道,晚风把远处村庄的炊烟拂成一条暗线。她抬手指了指那只带着铜锁的镖箱,声音不高:“把箱子靠左,别撞着。”
老渡工的手粗糙,回答像敲木鱼般干脆:“姑娘慢些。夜色滑,别当自己是江湖剧里的人物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曾离开柳絮,像是在量她的肩膀和刀柄之间的距离。
同行的镖头老洪扯着嗓子,带着泥泞口音:“今儿这条河不太安分。有人半夜偷过岸,别让人见了便动了想头。”他话尾像绷紧的弦,简单直接,像是习惯于用字眼敲打空气。
沈公子坐在箱角,扇子合着,声音缓而有礼:“夜行需谨,乡间流言不可尽信,但小心为上。”话语里带着书卷的平衡感,每个停顿都像是斟酌过的句脚。
没有人预料到袭击来的如此突然。黑影像裂帛一般从河岸蹿出,弯刀闪了白光。橹声中断,木板上溅起的水带着泥点。柳絮的手指先是僵住一瞬,随即收紧。她的动作简短:翻身下马,一脚踩碎一只火折,拔刀的那一刻,刀背上还有渡口灯影。
三下两下,短促。刀在近处喊着,刀在远处沉默。老洪咒骂着冲上去,粗壮的拳头像锤子,两个黑影倒下去时,木屑和血一起飞溅。沈公子靠在箱角,张了张嘴,像想说话却被风吞掉了。
战毕,河面又平了。只有木板上那两道长长的湿痕,像被人刻下的记号。柳絮蹲下,手指在一个倒下的黑衣人胸前摸索,摸到了一张旧纸。她没有急着看,先把刀尖插在地上,呼吸慢慢放平,像把心跳调回到节拍。
纸是通缉牌,墨迹被雨水冲得模糊。她的名字在上面,三个字被人勒得像个标签:烈女镖客。下面写着赏格。柳絮的手指发抖,纸的边角被人折过,背后贴着一张折叠得很细的便笺。她展开那便笺,字迹瘦而熟悉——是她曾经教过笔法的手迹,横竖间透着故乡的急促:
“柳儿,别回头。”
这几个字像刀子,从背后割过去。柳絮站起身,屁股贴着湿冷的木板,周围的人都静了。老洪的眼睛里有惊疑,他粗声道:“谁写的?有谁认识这笔?”
沈公子合上扇子,声音里忽然长了句:“若是熟识的人留的字,当是要么警示要么陷害。”他说得像在讲一段历史,平平淡淡却让人呼吸里有了沙。
柳絮没有回答。她将便笺折回,按在胸口那处旧疤上,像按住一个跳动的虫子。夜色里,她的脸没有表情,只有鼻翼下的呼吸在冒寒气。渡口的灯火在她眼里散成小碎银,河水把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她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。不是轻松的笑。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个秘密,又像在嘲笑被背叛的笨拙。老渡工看着她,像看着一匹被惊过的马。外面风吹来,带着另一岸的野草味。
柳絮把便笺折好,塞进怀里,指尖还残留着纸的凌乱边。她摸了摸刀柄,转身看向南去的河道,那里黑得像一张吞人的口。她说了第一句全本的话,声线冷而清楚:“若有人替我写了回避,那便让我去找答案。”
老洪想阻拦,话到嘴边化作一声长长的吸气。沈公子整理了下衣襟,眼里有算计的光,但他没再多说。柳絮上了马,马鬃被夜风刷着,像一面要卷走尘世的帛。她的身影在船灯下一横,像是要溶进那条回家的路,却又被怀里那句字牵着,瞬间凝住。
最后一声橹落下水,把一枚小小的圈子投进夜色。便笺里那行字在她心上砸出回音:别回头。柳絮的手在胸口一紧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揪出来。她没有回头,只有马鬃后面,灯色里,隐约飘起另一个人影,低低念了一句,听不清是警告还是嘲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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