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条像长着牙的线，发出冷而干的咔嗒。林唯把手指沿着扶手滑下去，指甲碰到油漆剥落的缝隙，像是数着过去。口袋里是来访登记单和一张褶得生硬的照片，背面有妈妈潦草的字：别告诉别人去过的事。

病房门半掩。光线从缝里挤出，像一条寂寞的舌头。阿满坐在床沿，背挺得很直，双手摩挲着一支牙刷。牙刷柄上缠着一小撮毛线。他看见林唯，嘴角先是耷拉，然后又用力拉回去，像是收起一枚破旧的币。

“阿林？”阿满的声音低，像从井里捧上来的水，有泥沙。两字重复，但每个音节里都装着不同的年轮。林唯的手悬在半空，想笑也想哭。他的手指绕过牙刷的毛线，摸到毛线里缝着一张小纸。纸边卷曲，字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
护士赵站在门口，胳膊交叉，像一道实用的门槛。她的声音像掰断树枝：“来访登记填了没？别站那发愣，快点。时间有限。”她说话快，句子短，带着一股在地里干过活的利落。林唯把登记单递过去，手有一点凉。

阿满把纸慢慢打开，里面是一张裁得方正的小照片：一个孩子坐在破窗边，耳朵上有一道熟悉的疤。孩子嘴角沾着口水，眼睛不看镜头，只盯着窗外的光点。林唯的胸口有东西扣紧了。

“这是你？”阿满问，不像问，他像是在确认一件被遗失的物件还在原处。林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近床，光影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是两个陌生人面对面。空气里有消毒液和汗水混合的酸味，墙角的日历页还停在三年前的五月。

门外传来医生的脚步声，陈主任的声音平稳，带着课堂上讲解的节奏：“根据既往记录和家属陈述——”他有一套术语，把情绪切成小片，递给别人的时候也冷。护士赵插话，短促：“不需要演戏，陈医，你知道规矩。”

阿满忽然把照片按在林唯的掌心，手掌的温度薄而实在。他的指甲缝里有泥，但动作温柔得像折纸。“你记不记得窗外的灯？那晚有人敲窗，像敲罐子。你喊着不要，后来就不喊了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笑，也没有回避，像指着一条早就确认的路。

林唯的呼吸变短了。他想争辩，想把那晚拼成片段，想把母亲的字条摊开说服自己。手心里那张照片变得燥热。突然，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到一只塑料手环，手环上写着别人的字——他的名字，和今天的日期，笔迹斜歪，像被湿了手写成。

声音凝成石。护士赵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，像是衡量一个重量。阿满把手放在林唯的腕上，动作不带多余。“他们会帮你放下的，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安慰的余地，“也会锁好。”

门缝外的灯条咔嗒了一声，仿佛在给话按了句点。林唯看着手环，指尖颤成细小的音节。房间里的人都静了，除了那只钟，嘀嗒低而清，像是在数着回声。最后一刻，阿满用力按住林唯的手腕，掌心冰凉，像水里捞出的石头。

“别让他们带走你的名字，”他轻声说，像是把一把刀放在桌上，声音干净到刺痛。林唯抬头要问，门被推开了，一阵夜风把走廊里的灯泡晃了一下，亮得生硬。他看见门外，白墙上，影子合拢成一扇门，门里藏着无数的人声和锁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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