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楼道里还挂着湿气。林阿姨把曵着滑泥脚的小狗抱在怀里，狗毛湿成一小撮灰褐色的绒球，鼻尖不停地探着，发出细小的哼声。她把破旧围裙的下角撩起来，轻轻摩挲那团毛，手指有些僵，像按着旧时的相框边沿。

“放哪儿？”隔壁的张大哥从门里探出脑袋，脸上还带着没擦的烟灰。他的声音像磨刀，简短而粗糙：“又捡来的？”

林阿姨抬头，嘴角软了一下，眼睛却收得紧。她的声音像煮沸的水慢慢溢出：“是……躲雨的，想躲死死的。”她把小狗抱得更贴胸口，手指不由自主地刷过它脖子上的旧项圈，纸屑般的东西塞在缝里，一点一点露出来。

张大哥跨出门，脚步在门阶上留了一条湿印。说话像扔石头：“哎，别养了。城里小东西，麻烦多。”他侧着头看那小狗，眉间却没了平日的硬气，声音掺着一点不耐和好奇。

林阿姨没有反驳。她把那纸片掏出来，手在灯光下微微颤——纸上字迹斜斜的，像孩子半睡半醒时写的。她读不快，像读她的牙齿：一格一格。字写着：妈，别难过，乖乖会陪你。日期是十年前。

张大哥俯身看了一眼，嘴里哼了一声，换了口气：“谁写的？”短句带着街口的风，粗粝但没有想象中的凶。他伸手去摸那小狗，迟疑了一下又缩回，像怕碰到某种旧伤。

林阿姨的眼里落出一条光，手掌把纸揉成团又放平。回忆像坛没有盖的汤，人闲着就冒气。她的声音低而慢，像冬日里锅边的蒸汽：“十年前，他说出门做点事，留了这小东西，说乖。嘴里常说，妈你别总盼着他回家。我等啊，等了。”她停顿，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湿润，不像哭声，更像是盖在床脚的被子的一角被翻了。

房间里暖黄的灯掉了一点，茶壶咕嘟着，窗外的雨声又小下来。小狗把头靠在林阿姨的手臂上，眼睛半闭，呼吸慢而有节奏。张大哥盯着那纸，用拇指回划那一横一竖，忽然间他的声音变成另一种速度：“那也许是走丢的孩子。也许……”他停住，像没说完一句重要的话，嘴唇抽了下。

林阿姨突然笑了，笑里带着刺。笑声短，里头藏着刹那的怒和更长的怜：“我不想知道他走到哪儿。只要这小傻子肯靠我就好了。”说完，她把纸塞回项圈里，手按着狗的后背，像按着一扇门。门外夜色濡湿，楼道灯在玻璃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。

门口响起了两下敲门声，清脆而不急。林阿姨愣了一下，手还停在那小狗身上。她的手指慢慢抬起，像要去开一口自家锁了许久的抽屉。张大哥目光里突然有了重量，他低声音说了句，像是给自己也给她：“看看吧，总得有人问清楚。”

林阿姨侧过头，屋内的灯把她脸上一道道皱纹压得更深。她把小狗更往怀里一揽，纸条在项圈里贴着她的胸口。她的嘴唇移动，像在默念什么，声音小到几乎看不见：“别怕，乖乖，我在。”门外的敲门声又来了第三下，这次更近。灯光下，纸上的那几个字像要滴出水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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