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玻璃往下走，像有人在把记忆一层层刮薄。茶馆里热气腾起，蒸汽把灯光揉成一片，桌上的杯子冒小泡，像是等着什么爆开。

陆行把围巾圈得更紧，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个又平静又不自然的弧。苏宁坐对面，裤脚被雨水打湿一小撮，鞋尖还带着泥印。她的声音先是不急不缓，像从衣袖里抽出一根线：“你还是爱喝浓茶。”

陆行只嗯了一声，像是回答，也像是敷衍。话瘦在他嘴里。他的声音短，像剪了边的布：“嗯。”

老张端着茶壶从旁边凑过来，声音低而粗：“小两口慢慢说，我不打扰。外头雨大，回去慢点儿。”他把茶壶放稳，手背擦了擦手心，像做了个谨慎的告别。

苏宁看着他的掌心，突然笑了，一个没有温度的笑，像是掰开硬壳。她伸手把怀里的一团布递过去，动作缓慢，眼神却像针一样准。布的边角还留着孩童被洗过的褶皱，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在茶香里。

陆行的手先是空白的，然后像被电了一下，伸过去。布料上有小熊的图案，线头微微翘起。他指尖压到一个已经被揉薄的地方，那里褪色成淡淡的米黄。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
“这是？”他问。句子像被磨平的刀尖，没了锋利。

苏宁的眼皮动了动，像窗帘被风翻了一角。“他三岁了，叫小行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像在念电话号码。“你走后，我怕名字太重，就取了个小点的——小行。像你。”话像石头投入水面，圈圈荡开。

陆行的呼吸停了一拍，手里的布掉了半寸。他脸上的表情从驿站似的麻木，忽然有裂缝。“你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话像是装不下的硬币，砸在桌上。

苏宁垂下眼，指节白了一点。“我怕你回来，然后看着他，觉得你欠他。或者你觉得你有权利。”她的声音收得紧，像把针线缝进胸口。“我不想他成为你和我之间的东西。”

陆行的手开始抖。他把布紧了紧，贴在自己胸前，像要把某种重量按回去。窗外雨声变得更细了，像有人在数落。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有时间。”

“时间不是你能借。”苏宁说，话里突然生出了一把冷刀。她把目光放得很浅，看着他像看着一枚坏了的硬币：“你走了三年，陆行。小行会先叫妈妈，学会系鞋带，第一次把指甲掐得疼了，他都在喊‘妈’。也会把你的照片贴在门框上，问我这是谁。我会告诉他：这是你。然后他会问，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你知道他学会的第一个英文单词是什么吗？”她没有等他回答，像是压着笑回答自己：“No—you—don’t。你从不在场。”

那一句像针，扎进了陆行的胸口。胸口的疼不是形容词，他仿佛能摸到一块空旷的东西被抽走，留下一个湿润的边。旁边的茶杯发出细微碰撞声。

陆行站起来，椅子声吱了一下，像放大了的心跳。他看着门外的雨，像想把所有的过去洗掉。然后又回头，看向那团布。“让我见见。”他声音低，没人能听见以外还有别的指令。

苏宁没有立即递上，她收回了那一团衣物，像收回一个秘密。她的手指在布边停了两秒，像是在数数字。最终，她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他晚上会喊‘小行’叫爷爷的名字，你去晚了，他就习惯了没有你。”

门口的风带着雨进来，吹得门帘贴在门上。陆行把布按到鼻子下面深吸一口，洗衣粉和孩子的体温味道把他推倒。泪没有像小说那样滚落，而是像一把刀，把喉头劈开一个缝，让他吞咽不能回头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桌上的钟敲了一下，声音干净又冷。苏宁收起了视线，像把石子放回水里。她站起来，披上湿了边角的外套，动作干净利落。走到门口时回头，眼里有亮的东西，笑里没有温度却很真：“你可以去见他，但不是现在。他该睡觉了。”

陆行的指尖还捏着那块布，他突然把它塞回怀里，像把一枚错过的车票紧紧揣着。雨在门外依旧拍打，像在数着他欠下的日子。苏宁开门，冷风先灌进来，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盐。

她合上门的一瞬，门缝里挤出一线光，刀一样切在陆行胸口的布上。那条光短而鲜明，像一声判决。陆行站着，握着小小的布，世界里唯一响的，是他自己心里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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