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磨着玻璃,像有人在用指节慢慢敲着房子的脊椎。灯光低,桌上茶碟边缘留了圆圈的水渍,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刚熨过衣服的味道。少爷坐在扶手椅里,背靠得笔直,手里攥着那只总是放错位置的银表,指节发白。
"再上点热水。"他把命令压在唇里,像不想把它变成话。声音短,刀刃似的。每个字都没有多余的热度。
女仆稳了几秒,手绢在指间转了一圈,把银器擦得发亮。她的声音平,像做早课时的钟声。"热水来了,少爷。茶要加点姜吗?"
少爷皱眉,"不用。冷的就够了。"话里有冷,也有别的东西,像被按住的跳动。他的视线却不在杯上,落在外衣的肩缝处——那处被补过的线扯出一圈细小的褶。
女仆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,手指在布面上停留,像抓住了什么。她贴近光,低声说,"那件外衣……我昨夜缝过。"这句简单到像交付账单,没带歉意,也没带期待。
少爷抽出一根烟,火柴擦着纸的声音在房间里拉长。烟没点着就被掐灭,他的眼里有一招掀开的旧账。"为什么?"只有一个字,短促,却像锥子。
女仆把茶放下,这次手指没有颤。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褶皱的照片,扔在他腿边的桌上。照片是褪了色的,儿童的侧脸和一只小手,手腕上拴着医院的纸带——字迹模糊,但日期清晰。少爷伸手去拿,手指触到照片边角的时候,像触到一块旧玻璃。
"你忘了。"她说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条被拉直的线。少爷眨了两次眼,像要把什么从脑里弹出来。房间里静了,只有雨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他终于出声了,语气变了,破裂的锋利里带着孩子的惊惧,"那天是谁把我放在门口?"女仆的眼睛没有离开窗外的雨斑。她把指尖贴在照片上,像在认领一片领地,"不是门口,是厨房的后门。你哭了整夜,我把被子搭在你的肩上,怕你着凉。你睡着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条绳子。"她伸进围裙,又掏出一条褪了色的毛线,打了个死扣,丢在照片旁边。
少爷的手在抖,手掌探向那条毛线,停在半空。房里的每一件旧物都像活过来,指着他过去的软肋。他的声音低了又低,"为什么没人说?"女仆把目光收回来,贴着他的侧脸,像是在衡量热度。"有人说过,知道了你会不安。有人说,知道了你会恨。有人怕你不再睡得着。"她突然笑了一下,笑里是一刀,"我就留了这一点,怕有人连你都忘了怎么被人抱着。"
少爷发出声音,既不是笑也不是哭。他翻过照片,看见那只小手的指尖有一条浅浅的白疤,像被蜡烛烫过的痕迹。女仆的手伸过去,把他的手按住,说得更轻,像不想吵醒房子里的其他秘密,"我等了你二十年。等你记得该怎么把门锁好,也等你记得该怎么关上门后的声音。"雨在窗外一阵猛响,像回应一个被打开的老口子。少爷的肩一沉,像一面旗被收起,眼里有东西碎开,掉在地毯上,发出细小的响。
女仆站起身,动作平稳,却留下了一道空隙。她把围裙抹了抹手,转身去点亮另一盏灯,光在她背影上拉长。少爷伸手摸桌上那张照片又收回,手指上沾了雨和灰的味道。他看着女仆的背影,最后一句话挤出来,像要把房门彻底打开,"你为什么不走?"女仆在门框处停了半秒,回头,声音像把一枚硬币摔在石头上,清脆而冰冷,"因为你哭得像个没人教的孩子。没人会收容那样的哭声,少爷。"
房里突然安静,只有那句还在空气里回荡。雨把窗外一切都冲得模糊,像是把过去推翻又重写。少爷摸着照片,手里是温度也是重量。他抬头,眼神里有一条路,通向门外,通向那天的后门,通向他不得不走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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