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宫檐，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着铜镜。曹宣妃的手指贴着窗沿，温度从青瓷杯传来，杯里却只有冷水。灯芯在风里抖了一下，影子在檐口拉长又缩短，像被扯断的绸缎。

她的眉不动声色，眼里却藏着波纹。不是惊，是等——等那个她知道会来的脚步。脚步很重，踩在石板上有回声，把走廊的气息都带进来：火药味、汗味，还有泥土里没洗净的草腥。

陆尘站在门口，外衣还湿了。衣角滴几滴雨珠，打在地面溅成小小的暗影。他脱下一只手套，动作不急不缓，手背上有新愈的刀痕，刀痕里有干血的缝线。

“还没睡？”他的声音低，像压住了某样东西，侧耳听着就能听到它在翻动。话很少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屋里的空隙里。

曹宣妃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指尖沿着杯沿划出一道细细的声响，“殿下来了，而且湿了衣裳。”她吐出三个字，平静得像是陈述天气。目光比语气更冷，一瞬间把屋里的温度收进手心。

陆尘靠近一步，身影把烛光吞掉一半，烛焰在两人之间扣了个弱小的圆。“湿了，就换衣。”他说。短句之后他松了口气，像卸下了什物。直到那一刻，曹宣妃才看清他手里夹着一枚小小的发簪，簪头带着翡翠的裂痕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到唇角都不动，“是你带来的礼，还是带来的罪？”声音像纸，薄而透明。

陆尘没有回答。他把簪子递过去，指尖还留着油污。她接过，指间触到一股暖意，像是从别处借来的。两人隔着一根簪子，时间却像被针扎破的布，露出底下的棉絮。

外头有脚步匆匆，是太监的匆促。门板被敲了三下，声音短促而坚硬。门被推开，带进一封纸。太监喘着粗气，话像倒豆子一样掉在地上：“禀夫人，圣旨下了，照例处理。”

她拆开宣纸，字迹方正，落款是那个让人连看三遍才敢确认的名字。雨声、烛光、太监的喘息都静住了，像一张弓拉到极限。她抬眸，眼底有一寸地方疼得透明——那一笔，是熟悉的歪斜，曾经在他藏起来的信笺上出现过。

陆尘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下，指节压进布料，像要把温度按住送回去。他说：“我把名字写上了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有的是铁一样的决绝。

她听见胸口一声空落，像是从楼下掉下一只瓷碗。不是因为名字，而是因为那一刻她知道：被废的不只是她的名分，还有他为她拆了的所有后路。她抬眼，声音软下来，像水沉进泥里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他把目光投进她的眼里，里面有雨打在瓦上的冷硬，“我知道。可你若走，至少此生不欠我一个畏惧。”他说完，拂袖欲去。

她握住他的衣袖，指甲贴着粗布，那里还沾着血的干痕。“陆尘，”她很轻，像藏在枕下的针，“你算计好了自己的死，却忘了算计我如何活下去。”说这话时，她的掌心热得像刚烤过的饼。

门外太监又喊：“有人想见夫人！”声音里有不耐，也有害怕。雨在屋檐上唱起了更急的歌。屋里仿佛被两股风活成了刀口，一边是要割的现实，一边是被割的人。

陆尘没有回头，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环，指间摩挲出光。忽然，他把铜环送进了火盆里，火苗舔碎了那圈金属，反光在他眼角跳了一下。铜环在火里红透，像是燃烧的名字。曹宣妃伸手想去抓，却被烛风吹灭，黑暗瞬间把两人的脸都吞进去了。

屋里只剩下雨声，还有一处正在融化的金属，滴答滴答掉在碳上，像是数着他们剩下的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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