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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小,像散了的砂。林穆站在天桥尽头,把手套拧成团,听到铁皮摔在地上的清脆声。车灯像刮刀,从夜里刮出一道亮。下头的人群低声挤着,手机屏幕一块块亮起来,像看戏的眼。林穆把照片从口袋里抽出来,边角被揉得皱巴巴的,父亲的字跡在背面斜斜地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。
他把照片夹在指缝里,迈出脚。没有算计,没有豪言。只是一步。脚下湿滑,鞋跟溅起一圈淡淡的水。汽笛拉长,像要把世界撬开。
车来得很近。司机面孔扭成一个惊惧的表情,喊着不连贯的话,东北口音像刀片,"哎哟——这人疯了!"汽车像一堵墙把空气推到他身上,然后撞上去。所有的声音摔在一团乱麻里,撞击的闷响像远处塔钟落下一下。
林穆站着。衣服被压出褶皱,但皮肤全本,胸口的呼吸慢而浅。他低头看手,指甲下的泥土还在。人群先是愣,然后爆出噪声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骂。旁边的老陈抬手拍了拍胸口,嘴里骂得粗糙:"你他妈是鬼还是神?谁敢这么活?"
警察来了,背脊笔直,语气像陈述一份无趣的文书:"你能不能合作?站到一边。记住你的证词。"语句平稳,像在读训练用稿。林穆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张照片摊开在车头的反光里。父亲的脸,眼角的皱纹像地图。他的指尖蹭到纸边,那一抹污渍不是自己的血。
老陈蹲下,凑过来,嗓音低了,像吮吸什么:"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怎么了?我看见你像根钢樁似的,车撞完就弹回去了。兄弟,你别玩命了。"
林穆把照片塞回口袋,动作平静得像分针走路。他想说能不痛,但话被压在喉咙。他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声轻响,像衣服摩擦的布料声。那声音里有种无法被替代的空。
有人喊救护车,司机在旁边颤着手,抓着方向盘上漆脱落的边缘。车窗被打碎,玻璃散落在地,像星子。林穆弯腰,用手捏起一块透明的碎片,碎片磨在指腹,却没出血。他把它放下,碎片映出天桥下那条永无止境的路和一双正在哭的小脚。
救护车的灯在漆黑里翻起红白两道。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跑过来,步伐快得像要抢时间。女医生问问题的语速像填表格拨针:"你受了什么伤?能说说疼不疼?有没有其他伴随症状?"林穆只记得自己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张车票——折角处印着一个车次和日期,正是父亲上车的时间。
他想把车票丢掉。想把无敌像外衣一样脱下。可是手里拽紧了。车票边上,一个小小的血点,已经干了。那不是他的。
老陈站在人群之外,嘴里念叨着粗重的句子,像在咒骂也像在安慰:"你可别把这当光环,兄弟,光环也得有人照。你要是无敌,先把昨天的事改了行不行?"他说得轻,但声音里裂开一道裂缝。
林穆抬头看向天桥尽头,雨把灯晕开成一片模糊。人群的声音像潮,推着他往前走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的是父亲的字跡和那个不能收回的时间。他把车票从口袋里拔出来,摊在掌心,纸上日期像一把未开刃的刀,安静地扎着。
他闭了闭眼,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吞下去。眼皮下是一个影子:父亲在病床上,手里的呼吸机发出同样有节奏的白噪音,那声音被他抹不去。林穆把车票在掌心捏皱,指节发白。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像要把整个城市洗成无声的灰。
他知道自己可以再站起来,被车撞、被火烧、被刀划都不倒。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靠不倒来衡量。无敌给了他身体,却没有让时间倒流。夜色把那句话放大成一片黑:
"我能承受一切,但无法回到那一刻。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而空洞。话落,掌心里的车票突然滑出,落在湿漉的地面,正好被一滴雨打湿,血点扩散成了一个小小的玫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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