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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辰安醒来时,天光刚从窗纸缝里挤进来,像刀口。木板床的横条纹子印在背上,汗像薄膜一样粘着后颈。屋里有锅粥的气味,夹着不干净的油腻和一股潮湿的被褥霉味。人的第一反应总是抓住什么,他摸到的是麻布的袖口,粗糙,边上缝着一角折得发黑的小纸条。
他盯着那纸折好半天。纸上几个字,笔迹抖得像没睡醒的人写的:辰安。下面还有一行——等你回来。字迹的吐露没有修辞,干脆得让人疼。
门被一脚踹开。一个矮壮的妇人拎着锅勺进来,手背有黑茧,声音像石头摩擦:“醒啦?吃碗粥,别赖床。昨夜你又发着冷汗,孩子唤了好几回。”她说话直,像把针扎进窗纸里,又像在戳一个软处。
李辰安坐起,脑袋里是一片空白。他把麻布袍子的襟子拉了一下,发现右臂内侧有一道擦伤,边缘泛白的旧疤。他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伤,却不记得是怎么来的。那个空白像一扇关着的门,门缝里漏出孩子的哭声。
屋外缓步进来一个瘦长的男人,腰间挂着文房四宝的布包,声音慢而平:“他是真的醒了。听说昨夜发高热,今晨少安静,不知是否需请医。”他说话像在念账,句子里每一项都是重量和衡量。
李辰安的回答干涩而短:“我叫李辰安。”他自觉得名字像外衣的钮扣,扣上了便会限制行动。瘦长男人闻声,眼里先是闪过一片推算,然后又恢复到温度像旧宣纸的冷静:“辰安,三年未稳居京师,今我等多有忧虑。家事,人情,不容轻。”
话外的意味像潮水逼近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锅里粥翻腾的水声。李辰安吞了口干,粥在舌尖像沙子。他的视线落在角落的蒲团上,一个小脑袋探出来,头发有几撮粘着油,眼睛在光里像湿铜币。孩子的手里攥着一只剥了皮的小木虎,虎背上刻着一个缺了笔画的“辰”。
孩子看见他,嘴角瞬间抖了一抖,像试探什么习惯性的名字:“辰安——”声音软,带着还没学会藏起渴望的生硬。那两个字敲在李辰安胸口,像一只迟到的锤子。
他伸出手,手有些不听使唤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孩子松开木虎,把它推过去,虎的那处刻痕像一枚证据。李辰安的指尖触到木头的温度,温得不像冷门里遗忘的物件,像刚从别人的掌心借来的心。
矮壮妇人拉着他的袖口,声音忽然软了:“他叫你爸,辰安。你是不是忘了——别怕,先吃点东西。”她的语气里有硬,硬背后是一层没说出口的告解与委屈。瘦长男人低头看了看那纸条,又看那孩子,脸色像磨墨后晾干的宣纸。
李辰安把纸条塞回麻布襟内,感觉像把一枚冰刀插进了兜里。他试图召回以前的某个画面:厨房灯下笑着的小女人,或是一间有人翻旧账的屋子。但脑海里始终抽不出线索,像被人剪掉了开头。孩子默默把小虎放在他掌心,虎鼻有被啃过的痕迹。
“你知道吗,”瘦长男人的声音又来了,像把房间的空气压成薄片,“有些名字,别人一叫,你就属于了一个位置。辰安,你回来过,也离开过。留下的,不只是名。”
李辰安的手颤了一下。孩子的手指忽然探过来,轻抚他掌心的老茧,动作小到几乎不成力,却像在判决他的存在。他本能地想拒绝,想把这小木虎推回,想把纸条撕碎,想把自己从这一列别人已经订好的位子里抽出来。但纸条里那一句等你回来像钉在胸口的字钉,移动不得。
门外的风把窗纸吹响一声,像一张干纸被猛地翻过。房间里的光线骤然窄了,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。孩子又叫了一遍,声音里没有等待,只有交代:“爸,回来就好。”那句话落在他耳里,像最后一块石子丢进了他刚刚启动的平静湖面,泛起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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