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灯只剩下几盏，光线沿着潮湿的石阶滑下去，像被揉碎的铜钱。水面不动，只有月光在上面吐出一圈又一圈冷静的圆。顾澜站在靠近岸的那块凸起石头上，手指在怀里摸着一枚发黑的铜牌，掌心因汗又因冷粘着金属的边。

他来了，脚步声不稳，夹着河泥的靴跟石头打出断续的节拍。男人低了头，嘴里先不说话，只把一只破旧的鱼篓放在岸边，手臂还在抖。终于开口，话短得像鞭梢：“上船吧，天冷。”

顾澜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平稳，像把东西放回抽屉：“你记得去年冬天那天吗？有人提着灯笼，走到河中央，像要把整条路拽过去。”她说话慢，不着急，语气里有指向过去的针脚。

渔夫咳了一下，声音变得粗糙：“我哪记得那么多事。你要去哪儿？”

她把铜牌举得不高不低，让光在上面走一圈，露出里面擦得发亮的字迹。风把她的一缕发丝吹到嘴角。顾澜的眼神忽然清了，像冰面裂出一线干净的光：“我要拿回那条路。”

渔夫的手停在鱼篓上，手指的甲缝里有黑色的河藻。他吞下一个字，再吐出来，像咬坏的甘草：“那路沉了。”

话语像石子落水，扩散的不是涟漪，而是沉到最里层的寒。顾澜身体一僵，指关节发白。她靠近几步，手背轻抚过水面，感觉不到热度。月色在指尖裂出银白的片子，像纸，被水吸走。

远处有小孩的喘息声，跑过来时鞋底带起一串水珠。小男孩的发音带着半乡音，词句短促：“阿姨，阿姨——有人在那儿。”他把东西扔到她脚边，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头有补丁，缝线歪歪斜斜。

顾澜弯下身，手指触到布面的那一刻，像被针扎了。布鞋里有一枚褪色的纱带，带着潮湿的血腥味，和一种更熟悉的咸涩。她闭了闭眼，呼吸收成针脚，声音又是平的：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小男孩的声音碎了，像被掐断的木屑：“小妹儿，睡了。”他又抬头，眼里有种不被允许的光：“我看见眼睛还睁着的，像灯，亮亮的。可是水把灯吹灭了。”

顾澜的指尖在布鞋上停了一下，指甲按进了线缝，缝线卷进肉里。她没有哭，眼圈却泛着热。她把布鞋递回给男孩，手臂抬起的动作里带着某种决定：“把它带回去。告诉她母亲，我会回来。”

渔夫蚊子般的笑声从喉间出，又像卡在牙缝。他推开那只靠岸的小船，木头摩擦水声干涩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走吧。别让河看见你没准备好。”

船在暗里浮起，桨一掀便划出一道黑溜溜的口子。顾澜坐下，掌心把铜牌捏得发白。风携带着河的冷，吹进她的领底，像有人从背后掏出了一段胸口的温存。

小船越划越远，岸灯退在背后，变成一点点无法数清的黄。顾澜没有回头，只有嘴唇动了，像是把什么埋进了水里。她的声音低得靠近自己：“如果她记得路，让她记得这枚牌；如果她忘了，我就把名字带回来。”

桨声停时，船在人群看不见的暗处停住了。顾澜把铜牌放在膝盖上，指尖最后一次触碰那冷硬的字，她的声音变得更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胸口：“我欠她一个名字。”

月光蹭过水面，贴着船沿滑下。那句话在夜里长成一条裂缝，沿着河，一点点延伸，像要把整片暗带开。船上的影子缩成一团，船外的水突然又动起来，像是有人把手指伸进来，露出一个白色——那是布鞋里没干的纱带，飘在水面，慢慢被拉走，消失在深处。顾澜的呼吸听得见，像心在水底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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