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像针,打在薄薄的塑料窗帘上,发出整齐而冷的节拍。钟在墙上慢慢挪动,夜里声音很重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一条小毯子,拇指磨着边角,像是在算什么——时间,或者过错。
婴儿躺在她怀里,呼吸小而匀。灯光切成一条条白线,落在孩子的眼睫上。她抬手,把鬈起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,动作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手指碰到他的太阳穴时,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道青色,颜色里带着熟悉的沉默。她的手背抽了一下,指尖用力,温度被那圈青色吞下去。她没有叫出声,声音先是在胸口翻匝,然后又退回来,像一只小兽躲回洞里。
门被敲了,敲得稚嫩又粗糙。声音外带着酒味和条子烟的东西。门开时,一股被淋湿的袜子味钻进来。二叔把门半掩着,眼睛在房间里打圈儿,像个不合时宜的天平。
"瑶子,别装睡了,别骗自己。"他的话短,多是停顿,像被嚼过再吐出来。"你昨儿跟谁出去?我在楼下看见了。带个男人回家,还这么深夜,别闹了,孩儿要紧。"
她的嘴唇抖。回答像被拉长的橡皮,带着干糊的边:"没……没人。小禾睡着了。二叔,你走开行吗?"语句里没有力气,像雪在房檐上滑。
二叔笑,笑里是刀:"你当我傻?别人家孩子出事,别人会说三句话。你连自己都骗得来,怪不得人家心狠。要钱?还是你想要安稳?"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软了,像扯断了的绳。
她低头,手里摸到毯子下面折着的纸。是医院的腕带,白色、塑料,名字被墨水挤压成一片。"王雅",三个字清清楚楚,旁边还有一串号码。她的手指漏出冰冷。纸上还有一处细小的掌印——不是孩子的,是成人的,留下了像是按错的签名。
门外的光变了,护士周姐站在门口,身体像一道温度。她说话的节奏慢,像在讲解一种病:"先不要激动,我先检查一下。这个瘀斑有点旧,位置不深,但需要观察。你要告诉我最近有没有外伤?有没有被撞?"她的话像把秤放平,一点点加重。
她想说谎,想把名字和腕带包起来,想用自己的心声换走那三个字。但唇边挤不出全本的话,只剩下碎片:"没有……我带他去过医院,是别人的登记。是别人交的……"声音到最后像是被扯断的线,断处挂着一件无法缝回的衣裳。
周姐记下了每一句,笔停时,纸上密密麻麻有折痕。二叔在门口点了根烟,烟头发白,眼神轮廓里藏着责怪也藏着惧怕。雨声继续,像不愿停止的审判。
她把孩子抱得更紧,胸口贴着小小的背。孩子的手指勉强缠住了她的指头,温软而有力。她低声说,声音薄得像被水泡过的纸:"小禾,叫我妈妈,好吗?"孩子睫毛抖了抖,像是在回答,或者只是梦里的动作。
门外又有人来了,脚步不同于二叔,严肃而整齐。敲门的声音敲在她的胸口,敲出一个字节的恐慌。她抬头,眼里全是未说完的词。门缝里探进来的一张脸,灯光把它割成两个世界——外面的人眯着眼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上面有字,黑得冷酷。纸张摺了一次,像是被掷出去的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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