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霓虹缝里钻进来，砸在门楣上，像有人在反复敲门。老郑面馆的灯色黄得像过期的票子，玻璃上留着刚被擦掉的指纹。周行坐在窗边，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，杯沿被磨出一道白色的浅纹。他不看表，却能听见外面末班公交的制动声，一声紧接一声，像心跳被别人数着。

门被推开，风带进一股油烟和凉薄的威胁。老刘一脚踏地，塑料袋里发出东西撞击的声音。他把袋子一甩到桌上，袋口张开，里头露出几张皱巴巴的传单和一包没拆的速冻饺子。

“行啊，”老刘用夹着痰的嗓子打了招呼，语气短促，像拴在绳上的钉子，“你这是耍哪门子花样？欠账也得有个谱。”

周行抬手，袖口拧出一点凉意。他的声音不急不躁，话落下来像是长度被量过，“我知道欠下多少。也知道要还。别把事儿往外面搬，店里人少，别给他们找事。”他把纸杯顺了个方向，指尖有细微的颤动。

门外又来一个人，脚步更沉，带着种职业性的安静。阿强，一开口就是硬币砸地的响声：“今晚交。要不然，别回老家。”他说话少，用词干净利落，像刀割骨头那样直接。

阿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像掏出一把刀。他把照片推到周行面前，照片被油渍打了光——一个小男孩坐在床边，头发乱，笑得不稳。背面用蓝色水笔写着两个字：浩浩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“爸爸，别回避了。”

那几个字像冰屑，叮当落进周行胸里。他的呼吸瞬间挤成几段，像被谁勒住了皮带。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个浅坑，纸壁皱成了折线。他抬眼，那笑脸在闪闪的灯光下让人疼。

周行伸进外套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尼龙圈——儿子的医院手环，已被他折了好几道。他的手背开始冒汗，皮肤像被风刮薄了。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拉出来，“这是我儿子。是我弄丢的。我……”话到嘴边又回收，像退潮。

老刘笑，笑声里全是肝火和算计：“你说你一晚上能弄出多少钱？别演戏了，行，别演了。”阿强的笑没有声，像刀背摩擦。

窗外的雨声压低，像有人在写遗嘱。有人把照片翻过来，背后那行小字却像被揉碎，字迹微微有斑斑的泪痕。周行忽然站起来，椅子撞到地的声音短促，硬生生把店里的空气撕了一条口子。他把手环摔到桌上，指节白得像折断的根。

“给我一夜。”他说，话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恐惧，像在算一笔简单的欠账，“给我一夜，我去拿回我该拿的东西。”他不说去哪，不说怎么去。话落后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，眼里装的是一个他多年没敢碰的名字。

阿强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掂量一把刀柄的重量。然后他笑了一声，极轻，像刮开了纸上的薄膜：“一夜。”他抻开嘴角，笑里有个条件，像提前打开的盒子。

周行推开门，城市把冷水泼在他肩上。雨把霓虹揉成一张张破碎的面孔，他伸手摸了摸手环，指尖触到一个刻在内侧的数字和一个日期。周行抬头，街灯下，有个女人撑着伞，站在马路对面，伞下的脸在水汽里模糊。她突然张开口，声音穿过雨：“周行——别回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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