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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巷口一颗颗敲击着旧广告,水渍把字迹揉成了污秽的花纹。顾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外衣还落着雨珠,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一枚生锈的铜钱。铜的凉意像是从过去伸来的指节,顷刻把他拉回了十年前那条河堤:母亲背影,破布袋里有同样的铜钱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
巷子深处有光。不是街灯,而是一个门洞里漏出来的蓝色——像被墨晕开的布。门边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石壁,头发像油墨一样垂下,湿漉漉黏在颈侧。那人抬头,眼睛空得像被抠过;笑也不是笑,倒像是有人在额头上敲了两下玻璃。
“你来得晚。”他的声音低,像从井底往上拉。说话的方式没有波动,像是一句早已写好并被反复朗读的句子。顾栖的手微微一抖,铜钱在掌心发出不大的响声。
“你是谁?”顾栖的声音不急,但每个字都像在探一个陷阱。他记得所有从母亲口里听过的名字——那些被人悄悄说过又被更低声否认的名字。门口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在拣某个很久以前扔下的东西。
“我叫墨然。”他说,像是给一面破镜子上了标签。这个名字在顾栖胸口撞出一声轻响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像得了一个确认。顾栖的视线游到墨然的手,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白疤,从掌心延到指根,像被针细密刺过的轨迹。
顾栖以前在母亲的抽屉里见过那道疤。那是母亲用来做缝补的针留下的。血滴过。母亲说那是因为误把指尖插进了布堆,手颤得厉害,笑着不肯多说。墨然把手慢慢抬起,手背的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被擦亮的旧字。
“你知道我?”顾栖的声音忽然干了,像裂开的瓷。雨停了,巷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邻屋断断续续的小说声。墨然弯了下身,指尖轻触顾栖掌心的铜钱。触感并不温热,倒像是被书页翻动过的旧记忆。
“我把名字都记下了。”墨然的声音慢,像字条在夜里被折叠。每个字都落在顾栖的耳边,发出纸与指缝摩擦的声音。“有人忘了,或者被迫忘了,我帮他们记。”他抬头,眼底忽然闪出一丝光,像一把小小的刀。
顾栖想后退。后退像是放气的动作——不疼,只空。记忆像潮水推进来,带着母亲在厨房里对着半夜的煤气炉低声训斥的声音,带着那张褪色照片里一个不全本的背影。顾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,像是不敢说的审判:“你真的记得她吗?”
墨然半闭着眼,笑被封在喉咙里。他抬起手指,沾着雨水,也沾着顾栖手心残余的温度,轻跺在顾栖的腕侧。那里,皮肤微微发白,他的指尖按到一个小小的胎记——顾栖出生时父亲给他取的绰号“月牙”。
“你一开始就带着月牙。”墨然说,声音像一根线被拉断。顾栖瞪大眼,像是被人把冰塞进胸腔。月牙是只有母亲和他自己知道的秘密,父亲死后,他连提都不敢提。门洞外的世界刮起了一阵风,带来远处小孩的哭声,短促而刺耳。
墨然的笑这次卷过来,像是土地被犁开留下的最后一声嚎叫。“我把名字记下,却从不问为什么。因为有些事,记住就是惩罚。”他把铜钱还在顾栖的掌心,手指最后一次触碰时,掌心像被针扎了一下——不疼,是知觉错乱的刺痛。
顾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了又松。雨再次落下,这一次偏细,像是针尖在织一张透明的网。墨然站起身,身体没有重量感,像一幅边缘被水浸开的画。“跟我来,”他低沉地说。顾栖的脚步往前,像稀释的墨滴被吸进一页白纸。
门板在他们身后合拢,光线被切断,巷子里只剩下那盏路灯。路灯下,铜钱在地上微微旋转,湿漉漉的边缘反射出一条细线的光,最后停住,正好覆盖在那条小小的白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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