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是要把整座楼的声音冲淋干净。窗玻璃上有细小的水线,街灯在水纹里抖动成碎金。厨房的灯是暖黄的,照出桌上一只瓷杯的裂纹,像笑里藏着的旧伤。
我抬手接过杯子,手背传来温度。门锁响了三下,然后是一串高跟鞋和雨点混合的节奏,像有人在用别人的步子走自己的路。门开了,夹缝里钻进一股冷气,夹杂着烟草和洗甲水的味道。
她站在门口,外套半湿,头发贴着太阳穴。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,包口裁得不齐,像是从很多年前的街市里拣来的。她脱下外套,把雨滴甩在门口那块旧地毯上,脚步轻。她的声音总是干净,像刀,却带一点笑。
“又让你等了。”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丢,动作里没有歉意,有的是习惯性的占有。她说话总短,像是把情绪切成小块,方便塞进口袋里留着以后用。
我合上杯子,茶还温着。茶香被她带进来时的湿气搅淡了。“没事,你回来了就好。”我说,声音里有疑问也有企图——想把这屋子的平常留住。
她坐下,脚边的高跟鞋磕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伸手去掏包,指节骨节分明,指甲边有薄薄的黑色污迹,像昨夜未被洗净的事。她把手伸进包里,摸出一堆票据和一支断了头的口红。她叹了口气,像把一件旧衣服叠好再放回抽屉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粗糙的男声。“桃子,租金呢?别跟我耍花样。”口音里带油烟味。他们叫她桃子,这名字在他嘴里像把账单。
她眼睛往门的方向扫了一下,眼神很短。“有的,等我换鞋。”她说。语气里没有退让,更多像是在做一笔算术题。她去开门,话少得像铅笔的短线条。
门一开,风把夜色吹进屋子里,也把门外人的话带进来。钱被摆在门槛上,像一只冷盘。她的手拢过那些纸币,手指颤了一下,却收得很快。
他走后,房里重新安静。她坐回桌边,把包翻得更深。然后鞋里掉出一样小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棉袜,褪了色,边缘有线头。袜子坠到地上,像掉进水里的石子,声音很小,却在我胸口激起一个洞。
她看着那只袜子,笑成了刀背上的光。那笑不是给我的。她弯腰捡起来,手指边缘沾了点泥。沉默有了裂缝。“谁塞进去的?”我问,问的是袜子,问的是她的世界。
她把袜子摊在掌心,指节白了白。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她说。话里有防线,但指尖不自觉用力,像怕东西从她手里溜走。她没有把袜子放回包里,而是轻轻按在胸口,位置是心脏的上方,像把一颗小石头藏进衣服的口袋。
我想靠近,却又被那动作推回去。房间里只剩下雨和她的呼吸声。她把头靠在椅背上,眼皮下的睫毛投出细影。她的声音软下来,却更有分量:“别把我想成别人的好结局,孩子,那不是给漂亮姐姐预定的位置。”
我想笑,结果笑成了哭。笑里有嘲讽,有不甘,有太多想说却被咽在喉里的词。她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条裂缝,像玻璃碰到针尖。
“如果你问我会不会留,”她顿了一下,把袜子放在我手心里,“答案是会。但不是现在。”她的声音收回,像拉上了一扇门。她站起来,衣袖摩擦过桌角,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她走到门口,停了半秒。雨光在她背影上抹成了暗色。她转过头,眼神里有一种我认识却从未见过的决绝,像一把刀刻在不后悔的脸上。她把帽檐压低,像要把整个世界遮在下面。
“在我回来的时候,把袜子放回鞋里。”她说。话像最后一根绳。说完,她关上门,留下一片湿冷和那只在我掌心里开始发重的棉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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