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出小小的鼓点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记号。廊灯是一盏旧汽灯,油芯短了,灯光浅得像一只受了惊的鸟。地板发出潮湿的响,走一步就有一颗木屑被碾碎,像是被翻动的旧事。
李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指尖还有雨水的凉,把衣襟抖成几条细线。他站得不动,像是数着自己还能不动多久。教授徐在桌上摆开几张黄符,笔迹紧而匀,像是在做解剖;他的声音也像解剖刀,平静而光滑:“别靠得太近,风会把符吹乱。心要稳,念要齐。”
老张蹲在门口,鞋跟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暗黑,手肘搭在膝盖上,脸埋进衣领里,嘴里还骂着不知谁。他说话像掏槟榔——短促,粗糙:“这屋子有种死的味儿。你们这些书生别光念经,动手别手软。”
梅儿靠在窗框上,袖口已经湿透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但光被雨水拉长成许多条,像被风扯开的布。她低声说:“开始吧,我不想再听那声音在门外徘徊。”声音很小,像是怕惊动墙上的裂缝。她说话常常断断续续,语尾总往下落,好像在往下一层旧楼梯上踩。
仪式开始。徐教授念着古老的词,口腔里翻转着冷硬的音节,像在校对一段老账本。油灯的光被一阵风吹得跳动,灯影在墙上拉出长条,像被不规则地拉长的手影。李维把手放在一枚符上,掌心的温度让纸微微卷起。他念不出话来,嘴唇动着,却像是无声的哽咽。
忽然,灯熄了。黑像一张湿透的布盖上来。房间只剩下雨的声音,还有人急促的呼吸。老张咒了一句,手在黑里摸索。梅儿的声音更低了一层,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雨水:“灯灭了,别怕。”她说这句的时候,语气里藏着一种强迫自己相信的坚定。
黑里有个轻响,像小孩在抽泣。声音贴着墙爬出来,不大,却近得能让人分辨出音节。李维的肩膀抽了一下,像被谁在背后轻捏。他转身,手指在空气里找镜框——镜子上突然有一道雾气。不是整片,而是一只小小的掌印;掌心的纹路清晰,像刻在玻璃里的老疤。
那掌印在灯火未稳的黑里发亮。梅儿吸了口气,声音尖细:“莲的手印……”她的话像被拉长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掉下来。老张咒骂着冲上去要揭开镜面,教授伸手挡住,他的手稳得像要把一件珍贵的器物拿起:“别碰。她会提醒你们记忆。”
镜子里的雾慢慢收拢,像有人用指尖把记忆拧成绳。雾心里,一只小脚印轻轻晃动,像有人在玻璃后翻身。声音又一次出现,但这回直接贴到李维耳边,是那么熟悉,以前他只在梦里听过:“是不是你关的门?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,像被钉住。血在掌心里涌动,记忆像细箭。七岁的夏天,泥土和糖果的味道,木门在他手下关上时的吱呀,还有一个孩子在黑里拍打着门,喊他的名字。那时他没有回头。记忆没有影子,只有手印,和一个被忘掉的名字。
他摸到了左腕内侧的旧疤,皮肤略微隆起,像被针粗糙缝合过的痕迹。指尖一碰,疼没有立刻到来,只有一股冷像冰水灌进胸腔。梅儿的声音夸张地变细,像是被抽掉了支撑:“你记起来了?”
李维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小手掌慢慢伸开,掌心的线条和他手心重合。那只手抬起来,指头在玻璃上画了四个字——很小,很歪。灯突然跳回,光猛得刺眼,镜子里那四个字清晰冷得像刀:“回来吧。”
屋子里静得像被压住的心。老张咳出一口血色话,“别玩花样,这……”话到半截被吞回去。教授的眼里有冰,他把符一把揣进怀里,声音更低也更准:“她不是来报仇的,她要一个家门还没关上的人承认。”
李维伸出手,掌心对着镜面。镜里那只小手同步伸来,皮肤白得像刚从土里擦干净的一块骨头。两只手在玻璃中间贴合。玻璃下面,有一张照片滑出,被雨点打湿,照片上,是一个孩子在院子里笑,笑的方向正好是李维。他的笑容里少了牙。
他认出那笑。认出那笑的时候,胸口像被铁丝勒了一下,痛得叫不出来。梅儿叫了一声,像被扯到喉咙里的一根绳子:“爸爸——”声音断到一半,像被人从背后掐住。
镜子里的孩子抬起头来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等待。她嘴里念出一个名字,清得像一把冷水浇下:“李维。”
李维的手僵在那里。灯光之外,雨还在打,像是要把这座屋子的每一根梁都敲成空。镜子里,孩子的嘴角有灰尘,像花瓣摊在唇边。她又说了一遍,那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条路:“开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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