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在站台上沉下来，像被湿了的布。灯管有节奏地嗡——一声又一声，空气里带着刚被雨刷过的冷。站牌上的时间在变，换成了凌晨一点一刻，列车的尾灯像眼睛在远处发出不耐烦的绿光。兰把外套的领子竖得更高，手背在袖口里磨来磨去，指节发白。她的呼吸不急，却有细碎的颤动，像墙角老朱漆下一层细小的裂纹。

有人从候车室里出来，脚步先是软，然后变得沉。宋大山走过来，雨水把他的发梢压成一撮，外套领口吊着半截香烟的纸屑。他的声音像炉子里冒出来的烟，粗而低，带着城郊的卷舌味儿：“你又提前了。”

兰没有立刻回话。她看了他两秒钟，像是在数他脸上的细纹，后来抬眼，“车怎么晚了？”话语平平，但每个字像在桌上放刀。

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指着天边，声音短：“前方线路堵着。晚点。别磨洋工，来这儿不是为了看月亮。”他的笑里带血，笑得快，像是想把话说完就把它甩掉。

站台的小卖部里，灯光一闪一闪，售货员阿翠朝他们瞄一眼，带着地方口音把门半关着，像怕夜里的风进来。她没有插嘴，只有手背在吧台上一滑，像是想把这场面当成路过的雨。

宋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，纸角已经被揉成软的布丁。他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，手在微微发抖，像在压住一阵要出来的喘息。兰的指尖碰到信封那一刻，脑子里先是空了一拍，然后所有晚点的钟声都章中到手心里。

“这是？”她问，薄声，但不是惊讶，是在测水温。

宋耸肩，笑容里带点狠：“别人丢的东西我可不捡。你要是嫌恶心，扔了就是。要是不扔，那是给你的。”

兰撕开信封，里面只有一块小小的针织手套，淡黄，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手套里还有一撮头发，被缝在一起的线痕乱七八糟。她的视线在那撮发上停留了更久，像被磁石吸住。手指在布上抚过，触感软得像旧日子的胃疼。

宋靠在栏杆上，双手交叉，像个看戏的人。他忽然开口，话比烟还短：“那天你走了。我不知道怎么办。她一直问——小声的，像是怕吵到人。”他说到这儿，眼里闪过一条湿线，随即被硬生生吞回去。

兰的肩膀没有动，声音平稳得像切纸：“她叫什么？”

宋的笑被扯碎了两半，他指着那块手套：“小葵。你说什么名字她就叫什么，你早说过不要忘，记得吗？你说：只要记得名字就不会丢。”他的话里有骂，有恳求，还有枯井一样的空。

空气里沉下去，像有人把锅盖按在火上。兰的手松了一瞬，手套差点掉到地上。脚下的水声放大，像有人在深处拍了掌。她不想哭，脸颊保持干净，鼻子却像被东西扎着，反复收缩。

“你为什么留着？”她问。不是责怪，是在试探这一道门后有什么。宋把视线移开，眼皮下的白色像被风刮过。

“留着？”他哼了一声，“你不知道，我还以为——”他停，像是要把一块石头吞下去。嘴里又憋出一句粗陋的话：“我以为有一天你会回头，看见她，笑一笑就好。”

那句话像是压在胸口的砖。兰的手指突然收紧，把手套捏成一团，指甲把布料划出一道细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远处列车的刹车声像一把刀擦过铁轨。

“你知道她最后一次说什么吗？”宋的声音忽然放低，像把火星吹灭。他的话像碎玻璃滑出，缓慢但锋利：“她说，妈妈，别走。”

这一句落下，像被谁猛地掀开的窗帘。兰的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没有声音，像池水被石子砸过。她把手套摊开，指尖在针脚上停了三秒，最终却没有把它放回信封，而是贴在胸口，贴在心窝，像要听见里面有什么呼吸。

站台的钟敲了一下，长长的一声，像有人把一只鸟放回了笼里。兰垂下下巴，嘴里挤出一句，声音里有灰尘：“她还记得我吗？”宋看着她，嘴角抽动，想说话又收不回去。他伸出手，手掌朝上，像要把那撮头发变成什么可触摸的东西。

雨在这一刻猛地大了，打在站台的钢板上，像一群手指敲门。兰把手套重新卷起，像包裹一块生肉，她没有哭，只是把手指按在那撮头发上，像是在计数。风把信封吹了个角落，露出一张发黄的便签，上面有一个孩子的笔迹——“妈妈，不要忘记我。”字里有孩子的歪斜，也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确认。

她把便签攥得更紧了。声音没有高，但每个字像针：“宋大山，你带她去哪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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