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花下，风很懂事地慢，花瓣像白纸页一样一页页坠落，落在石阶、落在竹篓、落在她赤裸的手背。她的手背还有薄薄的一层生硝——消毒的味道和旧伤的光泽混在一起，像是两种不同时间的叠印。她靠着古旧的石灯，衣袖卷到肘，眼神不着痕迹地看着来路，像在计量步子的距离与来人的呼吸。

脚步先是沉，然后有轻。那声音里带着泥土和夜的灰。鸣走到树下，沉默地停了；他站得比以前要矮一点，肩膀瘦，外衣有焦味，袖口沾着暗暗的红。阳光切过他的发梢，照出几条细碎的褐。你会以为他准备说什么，嘴唇却只是动了动，像在练习，把一个字从喉间放出。

"樱。"他先打招呼，发音里有孩子气的拉长，也有老成人的压低，像两段不同的绳子被拧在一起。"回来了。"字短，像刀口。

她没有立刻答话，手指翻开又合上，像是在扣一根针。"回来，还是来了？"她说。声音平静，像医生给一个病人下咨询的间隔。那些年她替人看过太多往返，把人分成出发和归来两类，养成了分词的习惯。

鸣低下头，额角有一道旧疤，夏天日晒得发硬。"来了，回来不一样。"他把话嚼在嘴里，好一会儿才吐出第二句，像怕惊到空气里尚存的灰烬。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条细长的布条，布角磨得透明，颜色不再是过去的鲜红，像被泪水和烟熏过。

她的呼吸突然短了一截。那布条上有她小时候系过的一个小结，打得拙，线头保留着。当年的痕迹不曾骗过她的眼。她伸手，指尖在布边匆匆擦过。布料粗糙，指尖带出一粒暗色的粉末。鸣看着她的手，眼里有光也有远处的堵塞。"我……带着来的。"他的声音低，像不想惊动树下仍在下沉的花。

她把布摊在掌心，半晌没有说话。风又起，花瓣在布上滑动，像小小的信笺。她看见布的背面，有一点点深褐，像指纹般局促的渍。她的手指不由自主贴上去，指尖触到的不是灰，而是微凉的干涩——血，旧的，时间早已把它磨成信物的颜色。她的胸口突然空了一片，像被人轻轻掏去。

"那是谁的血？"她的声线忽然紧了，短促，不给对方回避的余地。她的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精确的好奇，像医生查一处突发的症状。

鸣的手停了，像断线的钟表。"不是谁的。"他答得慢，像是在修补一个裂口。"是我的。跟着我走过的，留在上面的。你别把它扯下去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笑里有一种小心翼翼，像在交还别人的东西，又怕那东西成了负担。

她的掌心合攏，布条在她掌心里卷成了一个小岛。她看着鸣的眼，忽然记起从前他在月光下为了一个笑话能哭出声来，现在连眼底的光都像带了滤网。她抬头，声音变成了命令也成了邀请："把它系回去。"简单四个字，像一根线把两个人缝合，也像一把刀划开旧伤。

鸣没有立刻动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伸进樱花的阴影里，像被吞进一页页纸。最后，他缓缓接过布，手指轻触树枝，把布条系在一处高处，结打得松松的。布随风抖动，边角又脱出一片干瘪的花粉，落在她裸露的腕间，像一声被藏起来的告别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那片落下的粉末，轻轻蹭开。粉里有灰，有陈年的烟，有他走过的冬天。她把手收回来，眼角却有一滴未落的光，像是不肯承认的盐。鸣侧过身去，肩背上有一道新旧交错的线条，像是地图，像是刀口。

"我不是来要回什么。"他本想补一句，话沉在喉里。"我只是——"他停住，转身时留给她的，是背影里的一张纸片从口袋里滑出，落在石阶上。她弯腰捡起，纸上只有一句短到极致的话：别等太久。

她读完，指尖冰凉。风把最后一片樱花吹断，花瓣落在纸上，像一枚印章。鸣的背影已经走到路口，他的步子没回头。当她抬头想喊的时候，只听见他在最远处丢下一句，声音被空气吞进了樱树："樱——别把我的名字丢了。"话语淡得像烟。

树下只剩那条被风挽着的布，和一行字在纸上，湿了，又干了。她知道，等与不等，都在他刚刚走出的脚印里。她把纸折好，口袋里多了一个硝味的痕迹。樱花继续落，没有停下，也不为任何人等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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