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斜着打,塑料棚一节一节地响。油烟和辣椒的香气糊在鼻子上,像一张湿漉漉的票,往内里拉人。摊前的灯泡黄得发腻,筷子碰碗的清脆在这样的夜里特别刺耳。
老李的手熟练得像钟表,刀在案板上劈下一段蘑菇,边缘带着亮光。他没看小夏,只抬头用带着南方口音的干声道:“别做戏了,想忘就多吃两串。”语句短,像一记拍在肩上的手。
阿二笑,嘴里衔着半截烟屁股,声音带泥土味:“吃不下就别丢人现眼,姑娘家家气量得有分寸。”他把话放得长,像嚼着镇场子的老槟榔。
小夏把纸巾揉在指间,指甲缝里有昨天的尘。她说话少,句子短,像是在关门:“不要声张,就给我来一份最辣的。”声音像被压着,听不出情绪。
第一口蘑菇下去。热直窜上来,不是表面的刺激,而像一把小钉子沿着食道一点点钉入。她咬着,眼睛眯成一条线,鼻孔里冒汗。老李在旁敲了下案板,像在算数:“慢点,不然喷了你。”
辣占据了时间。呼吸短。周围的声音远了,只有锅里油泡的“咝”声在耳边巡回。阿二又开口,带着炫耀:“我小时候连醋都不抹,来,你给我露一手。”他说完,舌头舔了舔唇,想看她输的样子。
她又咽了一口。记忆像热气蒸腾出来:厨房的瓷盘上有一道发黑的裂纹,父亲把钥匙放在那道裂缝里,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——“别走太远。”那句话像种子,埋在她胸口,今天被这辣生生翻出来。
手机震动,是未接。屏幕亮了一下,留言的波形滚动,她按下听。是父亲的声音,低而怯:“小夏...我把那东西放在老榆树下了。”声音断。三秒钟的停顿,比辣还长。站在灯下的人都静了。阿二的笑声挂起又落下,像破了的水泡。
她的手颤。舌头还在灼,汗沿着耳垂往下。老李把一串新出锅的蘑菇推到她面前,语气忽然柔了两分:“有时候,辣是把你逼回到能解决的地方。”他转过身,拢了拢围裙,像在把话收回。
她把最后一颗蘑菇送进嘴里,沉默像刀割。灯下,塑料棚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她吞下去,咽下一整段过往。嘴角湿了,但不是油。口袋里那张皱得发白的照片滑了一半出来,露出一只小小的手。她伸手去抓,指尖碰到的却是一枚旧钥匙——冷而有分量。天空像被什么撕开一道缝,雨滴落下来,敲在灯罩上,像在点名。她站起身,舌头仍然麻,老李没有叫住她。雨声里,她踏向那条回去的路,背影薄得像被点燃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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