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被稀释的墨，在屋顶边缘慢慢稀薄。风带着湿气，从街道窜上来，拍在破旧的铁栏上发出细碎的声音。白板上的方程还在，粉笔字被雨点打得斑驳，像是每一次推导都被抽走了半句结论。

金意伸手撑着伞，下水的布料贴在肩膀上，伞下的光把他脸割成两块冷暖。他把伞一合，水滴沿着指缝往下坠，发成小鼓点。口气短而干：“又在算那个鬼玩意儿吗？”

赵陌站在白板前，袖口被墨染黑，动作缓慢而有序。他没有看金意，手指在方程里指了圈，像是在确认那处符号到底是漏洞还是伤口。“不是鬼玩意儿，叫它模型更合适。模型有依据。”他说话有秩序，像朗读一个严谨的实验结论。

金意抖了下手，像是想甩掉什么记忆，声音里带着城郊粗粝的口音：“依据？你别把人当数据。那样的话，咱俩早就该是两个变量，消了就消了。”他瞪向白板，眼里有光但不会笑。

赵陌低头，手掌压在一张被雨打皱的照片上。照片上是他们，早年的夏天，两个笑得没有顾忌的人。金意伸手去抢，那动作快但带着怯懦，指尖碰到照片边缘，照片一翻，露出一张小纸条，折得很紧——上面写着日期。

空气忽然沉了。金意的笑收回来，像被人一把抽断。他试图笑出声音，却变成了短促的喘息：“这是什么？”赵陌的眼睛涨红，但声音仍旧平稳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做过一组模拟。你在里面，是一个变量。结论显示——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”他说到最后，字句像砌好的砖，抛向金意胸口。

金意一拳拍在白板上，粉笔渣飞溅。他的语言断成碎片：“你就是算不清情分！你就知道把人当公式！”话里有火，也有破碎的恨。那一刻，屋顶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窒息感和白板上被擦去的曲线。

赵陌排开被打掉的粉笔，慢慢走近，手没有停。他伸手，放在金意的掌心，动作好像在交付某样沉甸甸的东西。金意的手角肌肉抽搐，没有抽回。赵陌的声音低得像是把一句多年的悔过压扁了：“我把你列进每一个可能里，最后忘了把自己当变量，结果把你推成必然的痛。”

那句话像针，扎进金意的胸膛。他闭上眼，鼻翼抽动，唇齿间有潮湿的声息：“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？”金意说，每个字都短，一下接一下，像在数伤口。赵陌看着他，眼里盛着夜色，也盛着尚未干的墨迹：“我知道。你等了五年。我把离开的时间写进了模型里，等你离开之前我先走。”

金意愣住，声音在沉默里消融。风停了，又起。屋顶的雨痕在灯光下闪一阵细碎的银。金意的手松开了，纸条从指间滑出，倒在地上——是他们曾共同计划的远行日期，他记得那天他们曾说要去看海。

赵陌忽然笑了，笑声没有温度：“我以为这样能保护你。可我保护的，是我能想到的所有痛，唯独没想到你会因为我而生出离别的勇气。”这句话像刀子落下，但更像一枚掌心的印章，按在金意胸口，让呼吸短了一拍。金意弯下腰，拾起纸条，看了看上面的字，然后把纸条折成一条细长的条，塞回赵陌手里。

雨停。天边露出一线冷光，白板上那行被擦掉的方程还半隐半现。金意把伞撑开，对准那道光，伞面反出两个人的影子，交叠却不合拢。他抬头，目光钉在赵陌脸上，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：“那你现在要不要把方程解了，告诉我，答案里有没有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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