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铺里热得像个蒸笼。阳光从油渍斑驳的窗棂斜着挤进来，撒在吊着的肉片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黄沙。风扇慢悠悠地转，剪刀和秤砣的金属味在空气里搅动出一种黏腻的寂静。柳弋站在门口，胸口里像塞了一块干硬的东西，吸气里都是香料和旧日子的杂味。

窦叔扶着柜台，手背上老茧像厚了又厚的地图。他抬头，先是眯了下眼，像是想把柳弋从光影里拽出来，然后又笑了一下，笑得像门板被风拍的一声：“阿弋？你这多年不见，来买半斤还是买点话？”

柳弋的手指在口袋里转着硬币。他没有答话，眼睛在每一排挂着的肉片间游走——有裂开的边，有被烟熏得发亮的边。记忆像这些肉片一样被拉长、风干。他的声音低而慢：“半斤。散装的，别拌了调料。”

窦叔没有急。老人的动作一如他的话，粗糙、准确。他用纸秤量着，用秤杆的尾端敲了敲，那声音像往事的节拍。柳弋看着秤上的肉，想象着自己和衡一起分着吃的场景——衡总是嚼得急，舌头上带着血丝一样的东西，笑声大得像能把屋顶掀开。

“你怎么现在才来？”窦叔把肉包好，动作里夹着一种不肯放下的习惯。柳弋把纸袋接过来，纸上留了他的指纹，油渍里还残留着夏天的热。柳弋抿了下嘴，嘴唇干得像被盐擦过：“我……有事。”语气里尽量平静，但手心汗湿地把袋口捏紧。

窦叔盯着他的手，看了许久，突然伸进柜台底下，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。封口被咬过似的糙糙的。老人把包放在柳弋面前，眼神里没有好笑，也没有责备，像放下一把可以砍断人的刀：“这东西，等你很久了。”

柳弋愣住。纸包里钻出一股熟悉的气味，不是肉的香，是孩童的、粘嘴巴的糖纸味。他伸手，手指颤得厉害，指尖碰到纸时，纸像被辨认出来的老朋友，发出细碎的响。展开，一颗小小的乳牙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牙面上有一抹暗褐色，像被时间盖住的记号。牙齿旁边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用力写出的三行字：阿弋——别走。

空气里突然没有声音了。风扇继续转，但风像是被什么截住了。柳弋的嘴里像灌了冰水，喉间一根线被绷得太紧。记忆像割纸一样被割开：那晚他说要去打工，要带衡去看海，衡把牙齿拿出来塞进他手里，说作纪念。柳弋笑着答应，去了，繁华和铁轨把他带走。回头时，衡留在门口，手里空着那盒散着肉脯味的糖。

窦叔的声音低了下来，粗糙里有个不肯妥协的温度：“你说过的海是他等的最后一件事。不是我告诉你这些。是他自己把牙包好，交给我，让我等你回来。”他转过头，眼睛在灯光里湿了又干，像挂着油渍的玻璃珠子，“他不吃新的东西了，只吃你留下的那种。你离开那天，把最后一袋散装丢在门槛上，说回来就回来。你回不来，他也没再吃别的了。”

柳弋的唇抖了一下，声音从回忆里爬出来，带着不敢直视的痛：“我以为他会……他会跟我走。”短句，像被切断的绳子。窦叔咧嘴笑了，笑得没有一点快乐：“衡走了。走得很安静，他还把一片肉脯夹在牙缝里，像是怕你回来没吃着。”

牙齿在柳弋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把它扔回纸包，想一脚踢开这间铺子，想丢下所有的名字。但手没有动，只是缓慢地合上了指。窦叔把秤杆靠在柜台上，声音像是把门锁上：“你带走你的肉脯，带走你的过去。别指望它会在你回头时还温热。”

柳弋转身要走，脚步像踩在薄冰上。门外的阳光亮得刺眼，他一瞬间想跑。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，窦叔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，像最后一枚钉子敲进木头：“那牙，他留给你，不是让你忘。是让你记住是谁被你丢下的。”

他走出门，纸袋在手里变得轻飘飘的。路上，风把纸条吹得微微颤抖，牙齿的冷意还留在掌心。柳弋的视线失焦，眼前出现了当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互相喂肉脯的画面，衡笑得张着嘴，牙齿里还夹着肉。他的脚步停在拐角处，手下意识地把那颗牙放回纸包，封好。他没有回头，然而口袋里，纸包的一角被风吹开，露出一笔淡淡的字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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