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走廊的灯泡冲得昏暗，水滴在摆放凌乱的鞋子上弹成小圆。王平站在门口，外套湿了一半，袖口有泥。楼梯口有人抽烟留下的火星味还没散尽，像一道旧事的烟雾，粘在鼻子里，咳声很干。

门开得不大，白柔站在门后，围裙上有油渍。她的发梢还带着雨水，额头一条细小的汗痕。她笑得很轻，像捻断的线，手一伸就把门揿回去。说话慢，像怕打碎什么似的：“你来得比我想的早。”

屋里是热的，锅里有汤水起泡，煤气灶嗡地响。桌子上摊着孩子的画，颜料还没干。王平把外套挂到椅背上，手指在布料上按了按，像压住一段要冒出来的声音。

“军呢？”王平问，声音低。白柔端着两杯茶走过去，杯沿上有白色的茶垢。她朝窗外看了一眼，眼里有雨的反光，回答简单而迟疑：“他去厂里了，说晚上有活。”

刚坐下，门被从里面一脚踢开，肖军进来，一股烟和酒的混合味压在空气里。他拍了拍裤子，粗声道：“怎么又下雨，老王，别把鞋带缠我家孩子了。”他笑，笑里夹着点不安的锋利。

他们聊着工作，聊着街坊，话题像橘皮被剥了又扔。白柔夹菜的动作总是停在半空，手心抖两下又稳住。王平看见她指节上一个小小的旧疤，像被针扎过，疤线里有灰色的影。他想伸手碰，手又缩回。

白柔起身去厨房，声音在薄薄的墙里回荡。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小照片，边角卷得旧。她走到王平面前，手伸得很稳，把照片摊在他跟前。

照片里是两个人，光线模糊，背景是大学的旧楼。王平的年轻脸半藏在白柔肩膀下，笑得不像现在那样谨慎。王平的指尖碰到照片，纸边凉得像刀。屋子的声音掉了一拍，肖军把手里的啤酒放下，笑容像裂开的瓷。

白柔没有说话。她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线，好像她是故意把话吞了回去。肖军盯着照片，眼神忽冷忽热，最后挤出一句：“你们都把老东西留着干嘛？”他的词粗，像钝铁碰撞。

王平的指关节白了。他记起很久以前也把一张照片折进钱包背后的夹层，折痕里藏着的是夜晚和无法收回的话。记忆像潮水推上来，拍在胸口，隔着衬衫能听到它的喘息。他低声：“我以为——”话没说完就沉了下去。

白柔忽然笑了，笑得干净而决绝，她把照片从桌面抽回，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，像放进一个小型的棺材。她的眼睛盯着王平：“别回头。”声音是平的，没有赘述。

肖军举杯，碰在桌上，啤酒的声音敲出一个短句。王平站起来，外面的雨像被搅动的针在打在玻璃上。他去拿外套，手在围裙口袋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那张照片的折痕，纸的温度是室内的凉。

门被关上时，锁在最后一刻“咔”地一声。走廊的灯像被抽走了空气。王平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触到的是白柔留给他的那个未说完的命令。雨一直下，声音里有谁的脚步没跑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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