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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了夜雨,瓦片声像针扎在老屋的骨头上。教室里只剩台灯一盏,光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条灰色的痕。粉笔屑在空气里慢慢沉降,像小小的雪,落在那本被揉过的数学练习本上。
赵幸福把试卷摊在讲台上,手指沿着孩子们的错题一一停住。他的指尖有点微红,像刚从寒风里伸出来。门外响起脚步,粗糙,有泥水的声音。
门半掩着,一个人的影子挤进门缝。她把雨水甩在门口的瓦片上,嘴里先吐出几个短促的字:“阿赵,来接娃去。”声音像是把话咬碎了再丢过来。
赵把视线收回来,先看了看坐在最后一排的阿来。阿来缩在椅子里,背上的书包被雨珠打湿,带子露出补丁的线头。孩子的手指在桌边划着圈,动作急促。
“等会儿,老师——”赵的声音没有提高,只是把笔放下,那声音像把窗外的雨声拉细,柔得带着劲儿。“现在才放学,你告诉我,怎么回事?”
女人没有站稳,随手把湿发往后拽,眼角带着没来由的红:“别装样子了,赵老师。我也是人。我这两年欠着债,阿来不在家,饭少了个口。”她顿了顿,话里有沙子,“给他城里找活儿去,挣几个钱回家吃。”
阿来抬头,眼里有一种孩子才懂的计算。他看着母亲,嘴唇抖了抖,像想说话却咽回去。赵的手不自觉又摸向那张数学卷,像想抓住什么。
“送去做活儿。”头上是这样一句话。房间里像被抽走了一块暖和,空气凉得让人感觉疼。赵开口,像是把话藏在钉子后面敲出:“阿来读书,明年有机会考镇上的中学,——”他马上听出自己的声音里有劝说的苦腻,换成更干净的语气,“你给我说说,你打算怎么安排?合同?生活费怎么解决?”
母亲一笑,笑里没有牙齿:“合同?谁跟你签合同?我把他的名字放上车就行了。到了城里,谁都认得给活儿。挣了钱,没人比我忙。”她伸手,指尖不经意拂过孩子的头,那手是热的,但力道像在翻别人的账本。
“阿来,你想去吗?”赵把问题丢给孩子。孩子的嘴角有一条旧疤,被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线。他低着头,声带像断了弦,出声像要省力气:“我……妈妈说,城里有灯,不会黑。”
这句话像被扔进锅里的冰块,砰地碎隔开了所有热度。赵想笑出声,却咳出一口气,掩在掌心。他看着那个孩子,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,像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一座没有灯的院子里,听见远处锅盖被敲的声音。
“老师,别多管闲事。”母亲的声音忽然变短,像刀切。她把什么东西从怀里摸出来,是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递过去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工地的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:“先把钱挣了,书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赵接过纸,指尖有点颤。他把纸摊在桌上,看着那一排字像看见别人的骨头。教室的钟走了一下,声音很清楚。外头的雨停了,留下一圈圈湿漉漉的空气,像镜子。
他想到了孩子每天中午把剩饭掏进鼻袋里咬,想到了那晚家访时母亲在炕头缝袋子缝得手溃烂也不队止。赵抬头,声音忽然很轻:“你带走阿来,可以。但你要保证——”
“保证?”母亲打断她,双手攥成拳,“我有保证书吗?我有谁要听我的保证?我带着他能不挨饿吗?”她的眼睛忽然变得亮,亮得像要把所有的寒冷倒出来,“阿赵,你教得好,也做不出饭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针,扎进了教室的软处。赵想回嘴,却找不到字眼。孩子低着头,手在书包上不停摸索。门外,风把树枝拍在窗上,砰的一声,像是把房间的最后一层阻挡减碎。
阿来突然站起来,背影瘦削。他把小手搭在母亲的胳膊上,动作像投降也像请求。母亲看了一眼赵,眼神里有一种既定的算计,像舀着水的手掌既要留下也要泼掉。
阿来把书包挂上肩,肩带因为补丁勒出白线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赵一眼,眼里竟有一瞬的复杂—既有依恋,也有决断。赵伸手,手停在半空,几乎能碰到那小小的背影的衣角。雨后冷空气把他的指尖冻得麻木。
门关上时,房间里只剩下台灯和一摞试卷,试卷角被压着的一枚破旧发夹滑了出来,慢慢滚到讲台边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赵站着,像被风吹着站着,手里还攥着那张工地名单。
最后一行字在桌面上清晰得刺目:“先把钱挣了,书的事以后再说。”赵低下头,指尖沿着那行字划过,像在摸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。窗外,月亮从云后探出头,冷得没有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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