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在镇口吐出最后一批乘客,天还热得像没睡过的石头。夏浅把塑料袋提得生硬,指关节白了一圈。她站在那扇蓝漆剥落的门前,手悬了半秒,像在衡量能不能跨进去。风把门廊上的纸屑吹成碎羽,里面有人笑得很轻,像把旧事拆成小片,丢到桌上。
门被推开,是老周,把烟头掐在门沿,嘴角有烟灰的灰。老周的声音像磨砂纸:“回来了?干嘛这么晚回?”他目光没上来,眼角的褶子里藏着冬天的旧账。
夏浅把塑料袋放下,手动作细小——手背碰到袋口,像在确认袋里东西还在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声音从嗓子里剥出来,薄薄的:“我回来了。”简短,像一把刀切过屋里的安静。
屋子里气味是旧茶叶和太阳晒过的衬衫。墙上钉着一排孩子的画,颜色已经褪成灰。画下面有一张剪掉半边脸的照片,只剩下半张笑容,像残留在榻榻米上的影子。夏浅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两刹那,指甲背划过纸,那是个没有声音的触碰。
屋内又有人从厨房出来,顾川。他把手里的一本书合上,动作缓慢,像慢车进站的刹那。他说话的节奏不同于老周;每一个词都被抻开,像在常年练习如何不动声色:“你走了七年,最简单的问题是——为什么回来?”
夏浅盯着他,眼睛里有冷的光。她轻笑了一下,不带笑意:“有人说夏会回,章节会回。听着像借口,也像预报。”话短,像投出去的石子,敲在顾川的桌面上,发出清亮。
顾川没有立刻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掀了一角,看了看外头已经暗下来的街。他用指节揉太阳穴,声音又是学者式的平和:“回来的理由可以有很多。只是我想知道,你是在躲,还是在追。”
老周翻了翻白眼,丢下一句粗糙的话:“别绕弯子,女孩子回家就是回家,别装故事。”他说完又笑得像要咳出什么东西,笑里带着厉害——那是乡镇人特有的防备。
夏浅忽然弯下腰,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。那是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船,纸张是医院的腕带纸,字迹褪得不全,但还能辨出一个名字。她把纸船摊在掌心,掌心里有细微的颤:“她每天下午都折一只,直到最后一天只折了半只。”
屋子里忽然静了。老周的烟没抽完,像被什么掐住。顾川的脸色变了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他的声音收敛了许多,像把锋利藏进抽屉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?”
夏浅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像纸船底的褶皱,轻而干净:“那是她教我折的。她说,等我回来的时候,要把船放进河里,好让夏天不走。”她把纸船轻轻捻了一下,纸边磨出了毛刺。
顾川伸手,手指触着那只小船,停在空中。他的手不抖,但指尖传来一种冰。屋外,老槐树的影子把窗框切成格子。夏浅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把一个久远的名字放回抽屉:“你守着这些年,是为了告诉我什么?”
顾川把纸船放回她掌心,声音非常轻:“不是告诉你什么,是告诉她——有人回来了。”他退了一步,像退给某种责任。夏浅的眼睛湿了,光没有落地,是那种被召回的痛。
老周动手把门关上,门板碰到框的一瞬,声音像一根线断了。夏浅站在门口,一只小鞋静静地躺在门边的灰里,鞋尖磨开了白色。她弯腰,指腹碰到布料,像触到一个心跳。夏浅把鞋捧起,脚下的影子拉长,最后一句话在屋内低了下去,像被压住的钟摆:“我回来了,不是为了解释。”
顾川站在桌边,灯光把他的脸割成两个面。他把手伸过去,平静到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,只激起细密的涟漪。他的声音干净而冷静:“那就别解释。把那个夏留给她。”夏浅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像是有人把她的名字从日历上划掉,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响。
她把小鞋放进怀里,像藏了一颗脆弱的石子,指关节又白了一回。窗外的风猛了一下,门廊上的灯晃了两下,像一个人的呼吸忽然不稳。夏浅低下头,靠在门框,她的唇边有一滴盐味的湿,像夏天还没走尽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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