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挤成细密的针,敲打得荧光灯罩发出低沉的嗡。病房的走廊里只有鞋底与地砖的叩击声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数呼吸。陈默坐在金属凳子上,双手握着一把被磨平的木梳,当作刀柄。他的手不抖,指节冰凉,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泥。
苏医生在一旁垂着笔,语气像做了久坐的钟——平衡而有余地。“想象它在你面前,但不要把它当成真实的东西。”他慢条斯理,咬字带着书页的干味。“每一次动作都要有边界,陈默,界限感很重要。”
老赵靠在墙角,声音像刮过砂纸:“界限?界限能咬死人?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品尝好词,“我跟你说,别把鬼当成鬼,别把刀当成刀,很多人就被自己的想象吃了。”语言粗糙,带着北方乡音,像把每个字都扔到地上去锤。
病友们围成半圆,手里攥着各自的“神”:纸人、破布偶、用棉线缝了名字的小布条。护士柳姐走来,短促地拍掉一张纸上的雨水。“快,时间不等人。仪式要在安静里完成,不是表演。”她说话像关灯,句句利落。
陈默闭上眼。他想象一个人站在面前——不是天上的神,也不是传说里的鬼,而是那张被家人寄来的照片里的男人:嘴角有疤,笑得过早。那是他曾经的脸,照在破镜里。叹息沿着胸口挤出,声音细到像纸。
他把木梳举起,动作缓慢。梳刃切过纸人的胸口,发出轻微的擦声。纸裂了。纸裂得像往昔一条条慢慢折叠开的信,里面掉出一张黄照片。照片边缘被汗渍软化,影像里一个小女孩正对着镜头,用力笑。照片背后用童笔写着四个字:别回头。
病房里静止了。老赵的鼻孔抽了两下,像是不信。柳姐的手一顿,指甲尖把纸角掐出一个白印。苏医生的笔停在半空,他的眼里闪过一种被档案里长年尘封的字咬住的震惊。“这是谁的——”他的话被雨声吞去。
陈默的视线晃了一下,照片像被重锤撞了一下,掉到地上,慢慢翻面。他弯腰捡起,指尖碰到背后那歪歪扭扭的字,指节皮肤剥出一圈白。那四个字像刀口,刻在他的胸口。他没有哭,只有嘴里挤出一声笑,“我以为要斩的,是神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屋内人的胸。老赵低下头,像是听见了老屋里被忽略的声音。柳姐突然站直,台灯下她的影子长而瘦。苏医生合上笔记本,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细细的声音,像是把一页日子翻过。
门外的锁扣响了,声响清冷。所有人都看向门的方向,视线里带着未尽的问号。陈默把照片叠好,放进掌心。他的指节在灯光里,像白色的河。然后他把木梳放回凳面,手指在把柄上停了一秒,低声说:“我才知道,真正的神,是你不敢叫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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