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淅淅地下，窗外的走廊被街灯拉长成湿漉漉的黑线。林茵把钥匙插进门锁，手指上还有冷的泥。门吱呀一声，老屋的气味扑上来，是酱油、旧报纸和腌菜的霉味，像一道不肯散去的结，立刻把她压回十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
厨房灯坏了。她摸黑摸到案板边，手指碰到一排罐子，玻璃被雾气糊了边，盖子上都贴着褪色的字：酸菜、辣笋、腌脏。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声音，抬手把最靠里的罐子往前拉，罐子在案板上擦出尖锐的刮擦声，像有人在指甲上拉钢丝。

门外响起脚步。阿柱的鞋底在水迹上啪啪作响，他把伞戳到门框上，一边抖着雨，一边用粗糙的掌心往头发上拂水，像抹布一样又快又狠。阿柱开口，口音沉，句子短："回来啦？别放太多水，腌的都会坏。"

林茵没有转头。她把罐子放到灯下，灯泡跳了一下，黄光落在玻璃里，放大了里面的颗粒和漂浮物。她心里有个微小的震动，像手指绊到缝隙。她拧开盖子，盖沿和她掌心摩挲出细碎的冷响，蒸汽顺着罐口爬出来，带着腌菜熟成的酸涩。

里面不是菜。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颗小东西，搁在底部，浸在浑浊的汁液里。林茵的手猛地僵住，呼吸像被人扯住了线，短促且无力。阿柱看了一眼，眉头耷拉下来，像把破布搭在了脸上，慢吞吞地问："那是啥？"

林茵把纸抽出来，纸沿吸着液体，发出细碎的啜泣声。纸上是儿童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：茵茵，别走。字下面还有一个笑脸，笑脸的一只眼被咖啡色的汁渍染成了黑点。她的视线落到罐底的那颗东西——是一颗儿童的牙齿，半透明的根被腌制的盐渍吞噬，表面嵌着旧的茶渍斑点。

空气像被扼住。阿柱低声笑了，笑里带着油腻的铁锈，"你小时候缺了几颗牙，记得不？"他的话像是解释，也像是在放下一个包袱。林茵没有回答。她把牙齿掂在指尖，感到它比她的记忆还要轻，像一块被人剪下来的疤。

她突然想起床底的血迹，想起十岁那年她躲在被窝里哭，手心压着热乎乎的东西，用枕头把声音堵住。记忆是湿的，像没擦干的墙。她抬头看向天花板，灯光在裂缝处跳动，像有眼睛被挤成了缝隙。阿柱的声音又来了，这次低而缓："有些东西，不拿出来，反而会更疼。"

她把牙齿送到嘴里，先是冰，紧接着是苦。牙齿碰到舌尖的瞬间，一种被保存的时间抽出利齿来咬她的心。那一刻，她想起母亲在柜台后面把腌菜盖严的手势，想起父亲把钥匙从她口袋里掏走的夜。她没哭出声，只有眼底的潮湿慢慢往下流，滴在案板上，和腌汁并成一道新的漬痕。

阿柱转身要走，脚步拖着雨水。门开的一瞬，门缝里钻进一束冷光，照在罐子里，照在牙齿和那张小纸上。光线把纸上的笑脸照得清晰，笑里像藏着一个命令。林茵把纸重新折好，指尖抖得像是要撒盐，她把手伸进腌缸，水很冷，冷得像一件遥远的衣裳。她没有把东西放回去，也没有扔掉。她把牙齿放在掌心，紧紧捏着，直到掌心有点痛。门在她背后合上，门外的世界有雨声，有阿柱低哼的歌，也有楼下谁家的小说广告在重复。她转身站在那张小桌旁，把牙齿放到灯光下，那颗小小的骨头像一枚开了眼的种子，安静地盯着她，然后，像是听见了，纸上的笔迹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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