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楼道的缝里钻。灯管像生了锈，发出不稳的白光，光线一闪一闪，把墙上的裂缝都拉长了。她的手里有个木盒，盒角磨薄，钉子黑了。手心的汗顺着木纹往下渗，像要把盒子黏在手上似的——她停在三楼的转角，背靠着冷得透骨的石墙，听见雨拍在铁窗上的声音里藏着心跳。

楼里老李家门缝里漏出一束电筒光，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："这么晚了，还搬什么家？"话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习惯了的挠痒。老李说话总短，像掰豆子。她没有回答，手指在盒盖上绕了两圈，像是绕过一件不愿碰的东西。

她把盒盖撬开一条缝。光从缝隙里爬进来，先照见一片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三个人笑得很自然，牙齿不整齐，那种笑在十年前就该收敛了。她伸指去抚，指尖触到照片边的一小撮白色绒线——是一只小袜子的一角，袜子被压在照片下面，像人的指节一样僵着。

木盒里还有两根冷得发蓝的铁管，外表有痕，有个小凹痕被粗糙地磨平。铁管的气味像旧机器里挤出来的油，带着医院里消毒水的酸嗅。她把一根管子抬起来，听见铁与铁摩擦的声音在楼道里变成一个极短的钟声，像有人拍醒了什么。

楼下喘气声靠近。脚步有规则，像量过的。陈警官站在转角，外套粘着雨珠，他的声音总是干净利落，像刀片擦过纸。"梅小姐，您做什么？带这些东西去哪？"他说话像拼句子，从不多余，词和词之间留着证据。

她把照片举起来给他看，视线没有离开那张嘴。那一笑属于过去，像一盏被关掉的灯，剩余的光线都被尘土抓住。"我回来了，"她说，声音慢，像把话分成好几段搬运，"我把他留在这里了。十年前。"话里不急，也不想补充。

陈警官的眉头动了下，像是按了一个键。"有人报案找过吗？"他问，问得像在读案卷。"没有。"她只说了一个字，短得像刀。楼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，雨好像凑近来听。

她把小袜子摊开来，缝着的名字已经褪色，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笔划。"阿海。"她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好久。那是她弟弟孩提时的名字——也是照片中被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的名字。她抬头看着陈警官，声音却换了腔调，变得很干净："他有个孩子，你知道吗？"她没有等答案，像先算好了输赢似的补上一句，"孩子的鞋在这儿。鞋太小，坏得像被急匆匆丢掉一样。"

陈警官的嘴唇抽了一下，他突然低下头看照片，看得很久，像要把时间掏出来。楼道里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雨的冰冷，吹动照片的边角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填满了整个转角。然后，她把照片轻轻放在两根铁管中间，像给它们摆了个座位。铁管夹住照片，照片的笑在铁与铁之间被一寸一寸压平。

她把盒盖合上，手指扣住钉子，停了一下，像在听什么。老李的鼻音从门后冒出来，带了茶杯的热气。"别折腾了，天冷。"她没有回答。把盒子放在楼道的鞋柜上，盒子没有上锁。她转过身，楼道回响着自己的脚步，声音越走越远。最后一声脚步落在楼梯口，像个句点。她的影子在墙上细长，然后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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