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一张粗糙的麻布,风把牧场的味道揉成了一团。劳伦斯的手指触到栅栏的横梁,木头干裂发出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。他弯腰,把脸凑近,像是要从纹路里读到昨天和十年前的雨水。
地上有一根新的红白杆。杆子旁的泥里压着一张小卡片,卡片上印着公司名字,字母冷得像冬天。劳伦斯的口袋里有他的钥匙,一把旧钥匙,边上还有妻子留下的一小撮线头,上面带着面粉的印迹。
“乔。”他叫,声音像铁丝。乔从谷仓那边走过来,鞋子带着湿泥。乔低着头,手里握着马鞭的末端,像在握一个他还没被允许使用的东西。
“又是那些杆?”乔的声音细,带着不确定,好像每个字都在找着落脚点。“这次是不是更近了?”
劳伦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搭在杆子上,指腹感到油漆下的冷意。风把杆上的传单吹得啪啪作响,像是有什么急促的呼吸在空中。
远处的车轮声先是细小,随后扩散,带着城市的味道——橡胶和消毒水。艾玛下车的时候,衣领翻着,眼神里有城市清洗过的精确。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,动作里带着书页摩擦的节奏。
“劳伦斯先生。”她的话是平的,字句间有分割线,像法庭上的证词。“我来之前已经试着与银行沟通,他们给了延迟,但是合同有优先权——”
“合同?”劳伦斯打断,字短而硬,“合同不亲眼看着你孩子吃奶。合同不会记得有谁在瘟疫里守着死去的牛。”
艾玛抬了下下巴,这是她的习惯性停顿,像书页在寻找引用,“法律上——我并不是来带走你的记忆。我来讲现实。你可以出售,分期,申请仲裁——”
“仲裁。”劳伦斯嗤声,像是把嗓子里的一样东西掏出来。“仲裁吃了午夜福利视频家的牛吗?”
乔把目光移到谷仓门上。门上有块布,灰扑扑的,角落里缝着孩子曾经的笔迹。那块布里,钉着一张白色的纸。纸的上端被一颗生锈的钉子穿过。是银行的通知书。
劳伦斯走到那儿,手伸过去。手指触到布的瞬间,像触到了一张旧的脸。布上有面粉的味道,细微,像一个被遗忘的午后。他硬生生把那张通知抽出来,钉子刮在掌心,疼,却不大声。
那张纸的边缘被风翻起,银行的大章清晰,冷得透彻。下面有一行小字:十日内迁出。
艾玛看着那纸,然后看着劳伦斯。她的脸上闪过短暂的迟疑,随后又恢复了她平常的干净。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争取时间。”她说,“或者沟通新的还款方案。”
劳伦斯把纸揉成一团,手背的肌肉鼓起。他把纸往空中一抛,风把它带走,纸在空中打了几个圈,最后贴在了牛棚的一块旧铁皮上,像一只临时的旗。
乔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有人在拉一根不够长的绳子。“妈——”他声音裹着未说完的名字。劳伦斯的视线移开,看到货车远处的轮廓,看到田边新竖的红白杆,看到地平线上那条公路像刀割出的一道。
劳伦斯慢慢解下那块布——那是妻子的围裙,边角缝着孩子的名字,用粗线绣的字母已经磨薄。他把围裙捏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并非锋利但能划开的东西。指尖沾着面粉的影子。
“他们可以给我所有的时间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很近,很安静,“却不能给回脸上的皱纹。”他把围裙扯成两截,动作不是挣扎,而像是把一页旧的账单撕掉。
艾玛的眼睛里闪了一下,像是发现文件里一行未注意到的页码。她收起文件夹,径直走到牛栏边,手指拂过一头母牛的侧背,那上面有旧疤痕,疤痕下的皮肤温热,像心跳。
“如果你愿意,”她转回头,语速缓慢,“我可以争取更多时间。法律之外,还有私人投资者,他们有兴趣——”
劳伦斯听着,笑了一下,笑不出声音。他把围裙卷成一个小团,放进行李袋的底部。然后他去拿了缰绳。缰绳有旧汗的味道,带着马的温度。
夕阳把牧场的影子拉长,像一把刀。劳伦斯没有看艾玛,也不看乔。他上马,马头低,鼻息冒着白雾。劳伦斯的手指绕着缰绳,动作像把什么结实地系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白杆,像是看一张路条。风把杆上的小旗撕了一个口子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别买我的时间,”他对那杆说,声音干得像被风晒过的草。然后他用力一抽缰绳,马一窜,尘土像被撕开的布幔,在他们身后卷起。乔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只被折断的围裙的一半,眼里有湿光。
艾玛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回到那张还钉在铁皮上的纸片。她伸手,指关节微白,像要把东西从风里攫取。纸角在风中颤动,露出银行红章的一角,像一枚冷冷的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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