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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狭窄,雾在坡坎上翻起像手掌。阿林的脚步不急也不缓,只有鞋底的砂石在节奏里碰撞。手指在外套袖口的破线处反复抚摸,像是在按着什么熟悉的疼。风把远处庙里的铃声撩扯来一段,短,干净,像是要把话切断。
他低声哼起那句歌,几乎没有音高——“大王叫我来巡山。”声音落在树根上,连着一圈落叶都不敢响。前面的石娘坐在旧石台上,背靠着青苔,手里扇着一把破竹扇,眼睛却看着山谷。她吐字像放线条,慢而长,口音里带着一种把岁月吞下去的笃定。
“阿林,你还是这么走?”石娘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说昨天的天气。她抬起一只手,掌心有一圈又一圈薄薄的老茧,“大王的令你岂能不闻?可山里东西久了会生心事,记得当初你娶人家的时候——”她停了三秒,扇叶在空气里一晃,像是点破一个沉默。
阿林只回了一句短话:“知道。”他把话咽在喉咙里,压成了齿间的砂。脚下一处泥地被人早早踏过,水洼里的倒影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,里头有小得不合常理的那种。
二狗从后面冲上来,喘着粗气,声音带砂砾:“还在发呆?天快黑了,大王的符钱我已交过,别给他丢人现眼。”他的话像钉子,直接钉在石头上。二狗的口气总是一股狠劲儿,做事有速度不过少了耐心。
石娘没有看他。她站起来,慢慢走到路边一株枯柳前,手指并拢,伸进柳枝之间,摸出一样东西。她把东西拿到阿林面前,纸包晃了两下,露出一角褪色的图画——几笔稚拙的太阳、一个人影和一个小小的鞋子。
阿林的手指僵住,手心的汗一下子从皮肤里跑出来。他认得这笔触熟得几近刺痛。那是去年夏天女儿学着画的,太阳总是不在角落,而是挤在纸中央;人影后面总是画一条长长的尾巴,像她想追着谁跑。二狗笑出声来,但笑里带着东西掉链子的慌。
“阿香的?”二狗的声音突然变了样,从粗砺变成了不敢相信。他伸手去接,石娘把纸包往后缩了一点,目光像针尖一样刺来:“你们这群巡山的人,走得快却看得少。东西别人丢山里也好,孩子若是进山,不是好笑的事。”
阿林忽然觉得空气变厚了,像有人把山的宽广折叠了一半塞进了额间。他把纸包攥紧,指甲把纸边钩出一道细线。纸里还有一股奶粉的余味,淡得像被风带过的旧歌。那味道把他拉回家门口,回到那晚他关门的手——他记得门的缝里有个小小的脚印,像被谁用力按过。
山下的钟敲了一声,沉得像落石。阿林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低得像要把字压扁:“我昨夜没有带她。”话说完,像是自己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人说出这句谎。石娘嘴角抽动了,眼里有一条一直未流出的水。
他们继续走,脚步节奏里开始有了裂隙。每走几步,阿林就会偏头看那丢在柳枝上的小鞋,鞋舌处还缝着一段褪色的布带。风把草叶刮得咝咝响,像是有人在数着失约的名字。远处山沟里,传来轻微的哼唱,歌声很近,却又像从很远的记忆里抽出来。
突然,二狗停住。他低下身,手指探到一堆碎草里,摸出了一张湿了半边的纸。纸上有一排小小的字,笔迹歪歪扭扭——“不要把我丢下来。”字的最后一个字被雨水冲得斜了,像哭过的人。
阿林的胸口一下一下空了又满。视线点燃了一个方向:山道更深,树更密,那个声音在雾里重复着那句歌——有人唱着歌走进山里,像是被人召唤,也像是自己瞎走。他的手指在纸上颤动,指缝里渗出一滴血,掉在字边,像是给这句求助抵了名。
石娘不说话。她拿起那只小鞋,放在阿林掌心,手劲轻得像是在交付一个罪责,也像是把一把冷的钥匙递给他。阿林看着掌心的鞋,鞋子里还有一小撮头发,软软的,却准确无误地连着记忆里一个早已关上的门。
风停,山下的瞭望塔传来咚的一声鼓,像是敲在肋骨上。阿林抬起头,雾里的天空像被撕开一条瘦缝,透出一点暮色。他把鞋放回柳枝,手没有抬高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话从喉咙里挤出,只剩两字,低得像可以被埋掉:“进山。”
石娘看着他,眼里有光也有暗,她的声音像是对着风下令:“记得带灯。别再用歌去找孩子的影子,歌会替你把路唱成孤单。”阿林没有再说话。他的脚步向里,带着一只鞋的重量,也带着一个名字。雾吞没了他们,歌还在,像有人在树后缓缓拍着手掌,数着步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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