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院子洗成深灰。水珠顺着屋檐吊下，打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像是被压住的脚步声。乔念把衣袖绞成一团，手背发白。灯泡在窗里晃着，像个迟钝的眼睛。

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缝。叶妄川站在门口，肩膀上挂着雨珠，发梢贴着额角。他脱下帽子，动作像把一种旧事从头上取下，慢一点，几乎没声音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把话说得干干的，仿佛在交付一件不合手的器物。话里没有邀请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是陈述。

乔念没有站起来。她用指尖拢了拢发髻，声音平静得像被磨光的木头：“我来的原因，你还想听吗？”

叶妄川笑了。不是好笑的那种，笑声短促，像石头碰了碗沿。“听过两遍了。第三遍没必要。”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手指在布面上无意识地磨动，指节白了又阴回去。

屋里有茶杯的痕迹——圈圈的水渍像旧信的邮戳。桌上放着一个小铁盒，铁盒的漆已经掉了一角，露出锈色。叶妄川把它推到乔念面前，指头敲了两下，像是在点账。

乔念抬眼。她的动作慢，像在读一页不熟悉的字。铁盒盖被掀开，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发绺，松松地蜷着，颜色像被雨打暗了的麦子。她没有立刻认出来，眼睛先是模糊，然后像被针扎。

叶妄川看着她。声音变得更低，“你小时候剪过一次头，有一撮被你藏起来，说是给未来的自己留念。”他的话没有柔软，却奇怪地把那段尘封的午后拉了出来：白墙上钉着一张折角的小说，窗外的柳树在摇，屋里有糖纸的味道。

乔念的手指碰到那撮发，指腹触到一处小小的疤——她在小学时跌倒留下的痕。她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了下来，声音却有裂：“你怎么会有？”

叶妄川伸手，把一个小银项链放到桌上，链子上悬着一个更小的盒子，打开是她小时候的照片，鼻尖上有一颗淡淡的痣。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个不常有的词：“留着。”短得几乎被吞下。

门外，雨声忽然柔了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一半。乔念把照片拿起来，指尖隐隐颤抖，那张脸不全是她记忆里的样子——更生动，也更陌生。她想把话咽回去，想把那些年压成一层灰，但有个东西在她胸口发热，像被点燃的线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终于问，语气里有裂缝，但不是求饶，是在确认。叶妄川的眼神滑过灯泡，停在窗外一丛黑影里，像在数什么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掏出火机，拇指一划，火苗跳出来，映出他侧脸的轮廓。他举着那火苗，看着照片，好像在看一件未经确认的真相。“怕你走。”他只说了三字，声音平静，像一把裁纸刀。

这句话落在屋里，像裂开的瓷片，声音细碎而刺人。乔念的眉眼动了动，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。她把照片放回项链的盒子，手没有力气，指尖留下淡淡的汗印。

门缝里有人笑了，低而短，像一只猫。那笑不是他们的。叶妄川站起来，动作忽然变得快，衣角带起一阵凉。他把项链收好，放进内侧口袋，声音更近，也更远：“不要再问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，步子没有回头。乔念站起来，屋里忽然窄了，像个旧信封。她抓住他的手腕，指节用力，能感觉到他的肌腱在下面跳动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低的，但清晰：“你欠我一个理由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指缝里露出那片发绺。叶妄川没有看她，像是在确认什么比刺痛更重要。他把手从她掌心抽开，留下温度，留下一条淡淡的雨线。门一关，屋里只剩下铁盒的暗影和那句话，像一把还在晃动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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