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屋檐的铁皮敲出不耐烦的节奏，水珠沿着檐沟一串串坠落，像人在数着不肯忘的账。门半掩着，门缝里萦着酱油和潮土混合的味道。简行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是要把什么从外面拉回屋里。

屋里亮着一盏旧荧光灯，发出薄薄一层油光。桌上有两个碗，一个盛着冷饭，另一个边缘挂着几根面条。母亲坐在灶边，背影比记忆里塌了。她没回头，手指不停地抿着碗边，像是在算着每一口能剩多少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甩在锅底的勺子。话短，带着乡音的硬角。简行脱下湿衣，把伞一摊一摊地收起来，伞骨在手里有些僵硬。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生疏：“久了。”

母亲终于转身，眼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缝。她看他的方式像看一件旧衣服：熟悉的缝线，新的破洞。“站远点，别把水带进来。”她把话丢在桌上，像丢下一块生冷的肉，然后继续搅碗里的汤，汤面泛起一圈圈油花。

屋里还有一个人——阿梅，妹妹，声音像劈开的木头，带着怨。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，嘴里没好气：“你走那么多年，回来就坐着等馅饼？别闹了，幺儿。”阿梅说话快，句子里总爱塞进几根刺。

简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环顾房间，手指顺着墙角摸去，纸质壁纸被岁月撕出一条条浅浅的褶。厨房的钟在叩答，节拍慢而饥渴。屋檐下的风带来远处铁轨的低鸣，像有人在黑夜里拖鞋。

阿梅踢到一个小铁盒，铁盒摔在地上，声音像断裂的枯枝。她马上弯腰去捡，动作粗糙却小心。铁盒盖子被撬开，里面是一双小小的针织鞋，旧得发黄，鞋底还有些焦痕；旁边叠着一张照片，边角被水泡过。

简行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布料时有点发怵。照片是他小时候的──他被抱在一个女人怀里，那女人笑得像太阳，却有人把那张笑脸用剪刀划去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：给某某，不要告诉他。纸被手指揉碎的边发出小声的哀求。

屋里瞬间安静，钟表的每一声都变得重。母亲把视线攥紧，像是在把那句话往肚子里掰成小块咽下。她的手开始有了颤，颤得细小但不可收回。阿梅的嘴唇白了，她没有说话，眼睛里有一种被抽空的惊恐。

简行把照片合上，两指间夹着那双小鞋的污迹，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片冰。外面的雨声停了，铁轨的低鸣拉出最后一个长音。母亲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，路灯的光撒进来，照出她脸上比岁月更深的刻痕。

她转过头，声音忽然变得干净而决绝，像砍断了一段旧绳：“明早六点，桥下。”话很短，像一把已磨过的刀。简行握着那双小鞋，脚心像被冷水浇过。窗外的路面一片湿亮，街灯旁有个影子在动，像是等着被叫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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