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湿了的布,裹住了古寺的木梁。风在屋檐下翻纸,带着灰香和旧香灰的温度。傅言把袖子捲得高些,指尖还沾着白粉——那是他在路边祠堂里抹掉的泥土,冷得像人的骨头。
老邢靠在门框上,呼出的气像蒸汽。牙缝里夹着烟丝,声音粗糙:"这地方,别人都不来。说是给鬼住着。"他甩手,把肩上的麻袋往后一搭,麻袋里发出两下金属撞击的声音。
傅言没有看他,只蹲下,把脚边一只小布鞋捡起来。鞋尖绣着一朵败了边的牡丹,线头还挂着泥。傅言指甲里抠出一块干泥,指尖透出白亮。眼底的动静被他压住了很久,像湖面下面的暗流,慢慢翻腾。
院里最显眼的是供台,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纸灰,灰里嵌着几枚发黑的牙齿。牙齿被摆成一圈,像是某种严肃的符。老邢的呼吸停了一下,随即咔嚓一声笑:"他娘的,谁的念珠?"但笑声不长,缩回成半句。
忽然,地板下一处空隙里传来轻轻的声音——孩子在数数。声音细小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暗处抚过瓷碗。傅言直起身,眼睛一会儿死盯着那块旧木板,一会儿又朝门框后那棵枯槐看去。
"别出声。"傅言的嘴很干,字少而快,像砍刀。"听着。"他把布鞋递给老邢,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
老邢接过鞋,咯吱一下,笑里带怯:"小东西,能当证据?"他的语气终究掩不住。那笑声里有老乡的直率,也有怕事儿的人学出来的硬气。
木板下又是数数声,这回更清晰:一、二、三——直到五停住。然后是一张幼稚的唱调,断断续续的摇篮曲,音调里带着雨滴一样的颤。傅言的心脏被抓了一下,像被手指用力一捏。
他伸手去掀板,手指刚碰到木板,像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。不是风。不是空气。是一根小小的手指,骨节细软,指腹仍有泥。指头转身抓住了他的衣袖,力气不大,却出奇的有握持感。
傅言愣住了。老邢往后一退,脚踝蹭到了石柱,发出不稳的磕响。小手攥得更紧,指甲下有暗色的血迹,像被某种东西紧咬过。那一刻,傅言脑子里几幅画同时跳出:村口祠堂里丢失的童鞋、夜里不再回家的小脚步、母亲眼里被掏空的样子。
"喂……谁家的娃?"老邢的声音破了,带着哭腔的粗犷。傅言低头看那指背,指节上一圈细小的烧痕,好像有人用火烫过。袋子里的金属又碰了碰,像是有人在倒数。
木板被掀开,下面不是填土,而是一条狭窄的槽,槽里堆着一排排奇怪的小东西:有缠着红线的布条,有被压扁的羊骨,还有几颗被擦得发亮的门牙。最里面,蜷着一个孩子,眼睛合着,像是睡着了——脸色蜡黄,胸口微微起伏。
孩子的额头上,贴着一张纸。傅言弯腰,纸边被灰吹得碎裂。他伸指去抚,纸下露出一行拙劣的字:阿莺。傅言的手僵住。阿莺,是他从前看过的那张小脸,曾在县衙门口被他抱过,牙齿也笑得缺一颗。
空气冷到了骨头里。老邢突然哆嗦:"这——这不是玩笑。"他说不出别的。傅言的呼吸变得浅,他把孩子抱起来,像抱一块温度忽远忽近的石头。孩子的嘴角有干硬的甜味,像被人强行喂过蜜。
院外的风铃摇了两下,发出碎银般的声响。某处,一个声音压低,像从地缝里挤出来:阿莺,回来吃饭了。那声音带着母亲的低语,也带着别样的笑意,笑里有牙,笑里有刀。
傅言的手指在孩子的背后摸到一条细细的绳,绳子绕过脖颈,缠着一枚小小的铜牌,铜牌上刻着他的名字。眼前的一切像被打翻了,声音里的笑在巷口拉长,像慢慢被抽长的喉管。
他放下孩子,声音平得像砍木:"谁还在屋里,出来。"屋里沉得能听见人骨的冷。那条绳在他的指间磨着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人在倒数。风铃又摇了一下,碎银落地却无声。门后的影子动了一下,带着太多温柔与残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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