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像一把钝刀,透过窗上的百叶,割在旧漆木地板上。灰尘在光缝里慢慢落定。火化单子叠在柜台旁,边缘卷了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木屑腥。
霍老站在柜台前,手指摸着外套的口袋边缘,像摸迟到的钱。他的手指结了厚茧,指甲下有细碎的泥。眼睛不看人,定定地盯着墙上挂着的棺材样品图册。嘴里断断续续地:“打开吧。”
陈师傅放下笔,抬头看了他一会,嘴角微动,像在称量时间。“霍先生,条例——再开棺有手续。我这也不是图个热闹。”他声音慢,像把重物放在木板上。
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裹着黑色薄围巾,围巾边沾着洗不掉的咖啡渍。她叫小静,声音干净却有锐利的边缘:“别绕弯子了,陈师傅。你看他那样,能受得住虚伪的礼数吗?”她的话像把窗子打开一条缝。
霍老把手抽回,手背有汗。说话时先吐出一口气,像压住了什么。“她走的时候,门还没关。她把那件蓝棉袄晾在椅背上——我记得。没人动过。”他说每个词都像在把东西从屋里一一搬出来放在柜台上。
陈师傅点点头,嘴里念着手续的名字。他的手熟练地把一张纸从抽屉里抽出来,动作不急不缓。窗外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,轮胎碾过水洼,发出细长的声音,像是在提醒空气里还有别的生活。
开棺那一刻,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木头和人的呼吸。霍老的肩膀在微颤。他站得直,但肩膀两侧像是被钉住了。小静把围巾握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
棺盖被撬起,木屑声音沙哑。最先钻出的不是气味,而是一片淡粉色的布角,像是从别人的梦里掉出来的。霍老猛地俯身,眼里开始潮湿,他像要把自己也塞进去。
里面的人没有了面容,面上被裹住的布料皱起厚厚几层。霍老伸出手,手指触到的是冰冷而湿的缝线。然后,他的手停住。布里有个小东西,红色的线圈在灯光下刺眼。
小静先发出声音,短促而急:“那是我女儿的红线。”她站直,围巾的边角颤了一下。陈师傅的脸色变了,他的声音变轻,一字字往外挤:“不可能……午夜福利视频有序号,有记录。”
霍老缓缓把那红线取出来,指尖带着棉絮和血迹。他看着那线,不知该是什么表情。沉默像一盘水,荡不开。终于,他把线放到掌心,声音像老木门:“我记得这条线,给她的是我亲手打的结。多年以前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翻了个面。陈师傅的手在抖,像是在害怕被看见偷了什么。小静的声音变得更小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你们——有没有搞错?这是我女儿的……我昨晚还摸过这条线。”
霍老把眼睛抬起来,第一次正视小静。他的声音很平,极其平淡:“她穿的不是蓝棉袄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把一句话拆成两半,缓慢地放下:“那天,是件黑衫。她说要干净一点,不让你们看见她的旧疤痕。”
小静的嘴唇抖了。外面有人在街角喊卖菜,声音清晰地插进房间里。霍老的手攥紧那条红线,把它绞成一个硬硬的团。他的掌心里,线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陈师傅的眼神躲闪,像个被抓到的小孩。终于,他把手擦在裤腿上,嘴快得出声:“午夜福利视频发错了槽位。昨夜大风,名单也乱了。谁知道,谁知道会……”话到这儿他咽回去,像一个无力的解释。
霍老听完,不笑也不动。他伸手把那条红线摊开,指尖慢慢沿着线的节数掠过,像数着年月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线轻轻放回到棺里,像放回一只死去的鸟。
小静在一旁抽泣,声音短促。霍老站了起来,背影像一块被风吹过的旧布,褪了色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半秒,看了回头一眼,像在算一笔账。
他没有说再见,也没有喊出名字。他只是转开门,推开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声音像一滴硬币落在木头上,清脆而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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