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瓦缝里往下走，像是有脚的旧事，慢慢爬回院子。李若站在青石台阶上，鞋面沾着浅浅的泥印，手里提着一个泛着铜绿的小锡盒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像一把不肯合拢的旧账。

门被一只粗糙的手推开了。韩杰站在门内，围裙上有油渍，耳朵边一道旧伤口像没被抚平的褶皱。他看她的时候没有笑，只有一瞬间双眉挤拢，然后又松开，像是在收起什么东西。“回来了？”他的声音短，带着家乡的口音，像砍柴时的斧头。

李若把锡盒放到门槛上，指尖不动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冬天的水，“是，回来了。”话落，雨声像有人在后院翻东西。韩杰伸手，想把盒子接过去，指节用力，像要把记忆捏碎。“你带的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院子里有个破秋千，漆皮剥落，铁链上缠着青苔。李若走过去，用掌心贴上那道焦黑的小划痕，指尖在木头上画过像是在数年轮。韩杰背过身去，鼻子吸了口湿气，“这些破玩意儿，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嘛。”他的话里有刺，像从旧伤里拧出来的苦。

李若没有看他，她从锡盒里抽出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照片的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薄了，照片上是一个裹着小毯子的婴儿，太阳光在他脸颊上投下一片像花瓣的印记。她把照片平放在韩杰的手掌上，手指压得稳稳的，“他叫韩望城。”她说。

韩杰的手一颤。汗和雨水混在一起，他想把照片推回去，指尖却扣着纸边不放。声音变得短促，“你——你怎么会有这张？”话里夹着愤怒，也有急促的惊慌，像掉进井底的石头，砰地跳动。

李若昂起了下巴，眼眶里没有泪，只有眼皮轻颤。她说得更慢了：“你当年把他交给了别人，拿了钱，写了份单子。你说那样对我好，说能给我安稳。你走了三天，四天，五年——从没回头看过。”她的每个字都像在门扉上抠印子。

韩杰咬住下唇，声音疏掉了几半，“那不是我的……我那时候——”他停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院子里静了下来，只有雨滴在瓦片上打出一圈圈很小的回声。韩杰的手开始发抖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孩子照片，像看着一条别人投在他盘子里的鱼。

李若的话更轻了，却像铁锤。她从衣襟里抽出一枚小小的布片，上面缝着幼年时两人一起贴过的布花，已经褪成灰白。她把布片放在照片上，对着韩杰的眼睛，“你欠我的，不只是个名字。那几年的夜里，他每次发烧都要叫三个名字，最后一个，是你的。我数着他叫的次数，像数着失去的筷子。三次，他叫你的名字；三次，你没有来。”她停了一秒，雨像被捅破的黑纸，洒得更密。

韩杰的喉结滚动，眼珠翻白了一点。然后他猛地伸手抓住门框，指关节在木头上发出白色的声响，像有人在门上刻字。他的声音忽然放低，带着一种被掏空的苦，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给你个安稳。”

李若转身准备离开，脚步不急不缓。她的手指轻刷过门环，像是要确认门还在那儿。韩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，力气大得像要把时间拉回来。门环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，门缝挤出一线光，正好照在韩杰手心的照片上，照片湿了一角。

韩杰的手指被门沿夹住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，滴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。一滴，一滴。照片的角变得更透，像花瓣吸了雨。李若回头，看着那点红，她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，然后像放下沉重的账本一样，把锡盒也放在了门槛上，合上门，声音干净而确定：“把他还给我。”门在她背后关上，雨声像关幕时的掌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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