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鱼市像一张还没清醒的脸，霓虹褪色，白灯生硬。冰块在铁盆里吱嘎，水渗出银色的光。安的手早已冻麻，指节白得像软瓷，他用刀背敲了两下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算账。

空气里是盐，血，和生冷的腥。安用手帕擦擦额头，手帕上沾了几根细碎的鱼刺。他并不看客人的脸，只按秤，不说多余的话。

“来点生的。”老顾拉着音，一把拍桌，手上有老茧，指甲缝里黑着旧烟灰。“越新越好，别给我带腥味。”他嗓门低，话里像磨刀。

安切下一片鱼腹，透明得像薄纸。他抬头，声音像这天还没来的寒风：“刺要挑干净。要盐渍的？”

“盐？”老顾哼了一声，笑里有砂：“别跟我讲什么工艺。吃得顺口就行。年纪大了，别折腾。”

门口一个女人把背包放在椅子上，站得直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玻璃敲击：“我只要带回实验室。不要当场吃。”

安把鱼片放进冰盘，手指后撤的动作有节奏。他觉得她的语调里有针，精准得不容许拖泥带水。她说话短，像做标注，像核对清单。

谈话在鱼血的边缘转。老顾说起旧日子，吴侬软语里夹杂霜冻的笑话。安听着，手没停。刀在砧板上落音，短，清。
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，”老顾突然停，掰着手指数，“别怕生食。小时候午夜福利视频哪有那么多熟的。”他的视线突然落在安手上的一道细长白疤，语气一沉，“这手，怎的？”

安放下刀，手垫了垫砧板，像要把那道疤赶回去。他不说是怎样的夜，不说父亲把一块冰冷的肉塞进他嘴里，要他咬下那个不该咬的东西。他只是淡淡：“小灯烧着烧着就熄了。”

那句像是注了定音，老顾眯眼，眼底有笑也有疑。女人把包拉紧，语气换成录音般的冷静：“样本需要一整片，不可以损伤边缘。不要混入别的组织。”

安回到冰盆边，手伸进湿冷。冰面下面有些反光，他伸手，要拣起一块鱼腹。手指触到的不是鱼肉的滑腻，而是突兀的硬物。那是一截，很小，像被剁断的指节，指缝里套着一圈金属。

世界突然缩成一个狭缝。血液从旧伤里往回涌，舌头里咸味更重了。他想把手缩回去，但额头冒汗，手掌却不听使唤，把那截东西捞了出来。冰融，水流。指节在光里显得白得过分，戒指在上面转了一个不甘的圈。

女人的背挺得更直。老顾的笑消了，像有人把炉火关了。他们都看着安，空气里只有冰块小声的崩裂。安把指节放在掌心，戒面的光反到他的眼里。上面刻着两个字，笔画熟悉得像年幼时学会的歌。

他说不出话来。声带像被冻住。老顾先开口了，嗓音里有干裂：“这不是该有的东西。”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断点，像划清界限。

安缓缓张开手，戒指滚到他掌心的纹路里。他记得那戒指。记得母亲的手在夜里绷紧，记得她把戒指顺手套回父亲指间的影子，记得那年冬天家门敞着，屋里只剩血味和风。

外头天边开始透亮。市场里有人叫卖，声音被远风撕成两半。安把戒指捏住，指尖疼得清醒，他终于开口——声音低，但像斧子劈过冰面：“这是她的。”

两秒沉默。然后老顾把牌子一推，力道不大，但那动作像判决。女人的眼睛里闪过第一道裂缝，像显微镜下的裂缝，精确而冷。安把戒指捏得更紧，戒面上的两个字映在他的瞳孔里，像未完的名字。

门口的风吹进来一种刺骨的清冽。安知道，这一盘所谓的生食，已经不只是食物。刀口下，有个秘密在咬着人。他把戒指贴到耳边，仿佛还能听见旧时屋子里低低的呼吸。

他把戒指放进了口袋，手指还在颤。冰水沿着他的袖口渗进来，凉，带着腥味。他朝门外看了一眼，天亮了，所有的影子都被拉长。他抬脚，声音里有决断，也有恐惧：“把灯亮起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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