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像被刀片刮过，院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。柳尘的靴尖在碎瓦上挪动，脚步不出声。他的手指绕过破旧的门环，冰凉。门轴的铁锈在指关节上留下一道细纹，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条被晚风翻起的帘子。

殿内的光低得像被压扁，香炉里余温冷得快窒息。祖剑横卧石案，剑鞘乌黑，靠近便能闻到旧血和旧油的味道。柳尘站住。手伸过去的那一瞬，像有东西在他胸里敲门——轻，反复。

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粗重的声音从侧殿传来。襟前挂着朴素木牌的项谷拄着拐杖走出来，脸上的刀疤依旧硬生生。话像砍柴——短，带刺。柳尘收手，手背贴着剑柄的温度。

“我来取剑。”柳尘淡然，声线平，像剥去外衣后的骨头。没多余语气，没恳求。

项谷的眼里先是一阵风吹过的疑惑，随后是像砸进锅里的火星。他咧开嘴，“取就取，谁拦得住你？只是——”他往地面一指，指尖颤了一下，“这剑，昨夜有人来过。血还没干透。”

柳尘没看项谷，目光落在剑身。刀锋上有一道新的细刃纹，如同被寒光剜开的痕迹。靠近一点，能看到鞘口侧夹着一撮发丝，发丝被绑成小辫，结头处有一块淡黄色的绸片，绣着一个小小的荷包印记，印上某种熟悉的针脚。

声音像松针落地，殿后一个孩子站在暗影里，抬头看柳尘，“爹，你回来了。”话只有五个字，稚嫩，带着习惯性的期待。柳尘的手猛地僵住。指尖把绸片的边掐出一道小褶，那褶子像被旧日的指节反复按过。

墨师缓步走出，他的言语像磨镜，冷静而精确：“你离开那年，她夜里裁了半宿，把这荷包缝好，放在窗边。你知道她说了什么？”他停顿。柳尘没有回答。墨师接着声线更平，“她说，只要你不回来，她就睡着了。”

柳尘忽然笑了一声，很低，带着一点子干裂的声音。“她睡得好。”他把手搭上剑柄。手掌一个动作，刀柄里传来冰冷。血在掌心里进退，像有事要说却吐不出字。项谷的呼吸在门口急促成小石子碰撞地的声音。

小孩往前一步，手指轻触绸带，指尖贴上绸面，像是在辨认味道。他抬头，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嫌疑地等待。柳尘把绸带从刀柄上取下，像把一封旧信抽出，摊在手心，白色绸里浸着几粒旧血的斑点。

那一刻，殿外的风戛然而止。柳尘没让自己开口说一句解释，也没有拒绝。只有一个动作：他把手指按进了绸上那最黑的一点，血在弹回他的指缝，凉得彻骨。孩子的眼睛里翻起了光，像被夕阳刺到。墨师的脸沉成一块石板。

柳尘把绸片卷成一团，塞回到鞘里，声音很轻：“混元剑，带不走恨。”他抬头，眼神像割裂的布条，分不出是要收回，还是把什么丢下。门外，一只乌鸦落在废墙上，磨着喙。柳尘的手再一次搭上剑柄，这次用力，指节在皮肤里刻出白线，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，既不是恳求，也不是挑战，只是一句释然：“那就把它带出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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