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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很冷。晨光从檐口斜进,划出一条干燥的光带,尘粒在光里沉浮。香案上的铜钵里,余温像一口慢慢冷却的呼吸。墙上那尊释迦牟尼的脸被岁月擦得发亮,眼睛里有种看不见的疲惫。
她走到门口,外套湿了一角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肩膀紧。鼻子像被冻住,呼吸很浅。贴着门框站了三秒,像是在算时间,又像是在听某个看不见的指令。
老住持在香案旁转经。他的手指粗糙,动作平静而有力,口里哼着低低的偈子。听见脚步停了,抬头。声音很温,一字一顿,像是把一壶温水递上来:“来得早。”
她把塑料袋放下,手微微颤。袋口露出纸张的一角,印着医院的红章。她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:“法师,我……求个子。”
老住持没有马上说话,只是指了指佛前的垫子,手势简单。他说话像佛前的钟,慢但能穿透人的骨头:“你想要的,是个名字,还是个未来?”
她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紧绷:“名字?未来?我只要一个,能在我家门前学会站的那种。”她伸手,从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黑白片。照片折得有折痕,角落处有干枯的东西粘着。一瞬,她的手被那东西刺痛——不是肉体的痛,是像被告知某个期限已过的痛。老住持的眼睛微微收缩。院外有人的嗓门,粗重,带着家乡味:“阿梅,你可别闹了,咱们还有工钱要挣。”
她把照片推向佛像,声音低得像怕被听见:“他走了。”那三个字像在殿里摔碎一只碗。住持没有说话,屋檐上的燕子拍打过,羽毛的声音像纸被揉皱。她继续,语气忽然干净:“医生说胎停了。回家我把他埋在院子角落,埋在茄子旁边,挖了个小坑,放了点米和一颗月亮形的纽扣。我怕他冷,也怕你们笑。”
外头的男人沉不住气了,声音粗得像河里的石头撞击:“还埋?你怎的就埋了!埋完就算了吗?”他的手掌拍在殿门框上,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指。她转过头,眼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:“他也没机会说话,没机会听你骂他。他要是个大人,也该骂你了。”那声音没有火,却带来一股冷。住持把手里的念珠一圈又一圈,指节发白。
她把那顶小小的针织帽摊在掌心,线头还挂着,一处有淡淡的血痕。光带正好落在帽子上,像个微小的舞台。她站起身,走向佛前,步子缓而准。没有祷告,也没有求名,只是把帽子放在佛像脚边的盘子里,像放下一枚信。殿里忽然静得可以听见每一粒灰尘落地的声音。男人的咽喉动了一下,住持的指间松了一松,像被风吹断了一根弦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片,声音像掏出一根针:“你们说,有没有可能,他会在梦里来找我学会两个动作?我要怎么教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系鞋带?”话音落,殿外的钟声清脆,敲出一个不容置疑的节拍。帽子沉在盘里,线头翻了个身,像沉下去的小船。她低头,像是在数呼吸,像是在等着答案,但没人回答。殿里的光带一直没有动,像条看得见的刀刃,割在她的胸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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