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滴雨,像针匠的手在一排瓦片上反复捻针。院子里只有炉火的黄光和一张木桌,桌上放着一碗冷了的薄茶,茶面结了一圈薄膜。师娘坐在窗边,手里来回绕着一根线,动作干净利落,指尖有旧茧,像经年磨过的石子。
门被人推开,踩进一脚泥水。矮个的村伙计脸上有雨珠,话像煤渣:“师娘,山口那儿有人看见有人影,背着包朝岭上去了。”他的声音是那种路上喊卖声,干燥且直接。
桌上的线停了。师娘抬眼,静了两秒,像把声音在胸腔里量过重量,才说:“几个?”
“就一个。瘦。背个破箱子。”话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像交代证据:“头巾白的,像你这边的,袖口有灰。”
徒弟站在门口,肩膀还带着雨。他的呼吸短。说话速度急促,句子断成小片:“师娘,师父没回。午夜福利视频等得久了。要不要午夜福利视频去找——”
师娘没立刻回话。她把手伸进桌下,摸到了一个小东西,指节一动,取出来放在掌心。是只小木屐,裂了一条细缝,缝里嵌着一撮微黄的头发。头发被岁月压成了细粉,像旧书的页缘。
徒弟的眼里有光,像被石子踢起的水花。他说不出话来,只能看着那小木屐,像看着一件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信物。
师娘看了看木屐,又看了看徒弟的脸。她的嘴角没动,眼里有一条线慢慢沉下去,像窗外泥水流进沟渠时的声音。她把木屐轻轻放回掌心,指尖的动作像是在计数。最后她开口,声音像针落在布上,干净而又让人疼:“十年前有人从山里下来,脚里只穿这只。那人说他叫峰,嘴里含着一颗牙,给我当抵押。说十年后来取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门外突然有脚步,近而急。矮个伙计转身,脸色扭成了更粗糙的表情:“不是普通人。有人带着刀。都别乱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去摸腰间的棍子,手法像拧罐头。
师娘把线圈小心地放在桌上,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平和。她站起,衣袖滑落露出一段皮肤——那里有一道浅而旧的横线,像是被缝合过的河岸,皮面褪色却整齐。她没有掩饰,也没有解释,动作像自然的呼吸。
徒弟的声音低得像关在屋檐下的猫:“那牙呢?那人回来了?”
师娘的手指按在木屐上,指节泛白。外头的脚步停了,雨声像按下了暂停键。她慢慢张口,吐出两字:“拿去。”
徒弟接过木屐,掌心贴上那撮头发,温度转瞬而冷。他看向师娘,想在她脸上找到指引,可师娘只是把衣襟整理好,好像把一件陈年旧衣叠平。她站了很久,仿佛在听屋外的风,再仿佛在听自己胸口的声音。
门外的人叩得更急了,声音里夹着呼吸和铁的味道。师娘走到门前,手没有颤,指节闪过一圈老茧的白。她一只手搭在门上,指尖像是按在木头的年轮上,最后只说了一句,既不是命令,也不是请求:“跟我来。”
她没有回头看徒弟。门开了,冷气把屋里的火苗推得一下低了半截。雨从门槛上翻进来,打湿了那只放在桌上的碗。徒弟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只小木屐,像攥着一根通向未知的线。
师娘的背影向岭上走去,肩膀平稳,衣角带着泥。她的身影与山脊重叠,像两条等高线慢慢合并。门合上时,只留下一滴水从门楣坠下,敲在木地板上,声音细小,却像结了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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