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的灯泡只剩下三个在挤着光，像坏掉的牙。阿宾把胳膊缩进外套里，手里拽着一只已经软了的书皮本子，风把纸页翻了两下又贴回去，好像不肯放他走。

他走到那块老石头旁，石头上刻着几个被雨打模糊的字——小时候谁用小刀刻下的名字，后来有人又用牙咬去边角。阿宾抬手，指尖摸到刻痕里的泥，凉。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本子放在石头上，像供一件无名的东西。

“阿宾？”声音从背后来了。是老赵，声音粗，带着乡音的弹性，总喜欢在句子里塞两个叹号。老赵的帽檐滴着河水，帽子边起了霉。

阿宾回头，眼睛里有被压住的东西。他点点头。话像退黏剂一样干，甩不开。老赵走过来，膝盖擦在石头上发出咯吱声，他指着本子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阿宾没回答。他慢慢打开本子，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发亮的纸船。纸船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牙齿，黄色，表面有一圈时间味道。阿宾到底还是伸手摸了摸，手指碰到牙齿时全身一僵。

老赵盯着那颗牙齿，眼皮开始跳。他的声音压低了，像掏出久别的东西：“这是小康的牙。”

那一刻，风像被人掐住脖子。阿宾的背后有蚊子落在项圈上，微微颤动。他的嘴巴已经开了，但像是没加润滑，言语吐不出来。记忆像潮，退又冲。他记起夏天的泥巴、放学后河里的泡沫、还有那天小康笑着把牙塞给他，说“留着，等你长大了还给你。”

“你……”阿宾说，声音断了。想问为什么想问的话被电话线绞成了薄片。他抬手把牙齿递回去，手指颤的很厉害，不像年少那样干脆。

老赵接过牙，手掌粗糙，牙齿在他掌心里像一粒被放错了家的种子。他突然笑了，笑里带着玻璃碎裂的声音：“你以为丢了的人就丢了？有些东西，它会跑回来，拖着你的影子。”

阿宾想坐下，却发现膝盖不听使唤。他跪下，手撑在石头上，指尖被苔藓抓住。河水在下面窜，照出两个影子，拉长又扯断。空气里是一种酸味，像长年没翻的衣服。

“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东西离开？”老赵问，语速忽快忽慢，像用锤子敲一口铁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阿宾，像把问话当成了割草的工具。

阿宾闭上眼。记忆折叠成一张皱巴巴的票子，他曾经把那张票子折进衣服里，想用它换一条回家的路。后来票子湿了，粘在心上。他把话吞进胃里，像吞下一片玻璃。

“我……我以为带走一点，别人会记不得。”阿宾说，字像碎石，掉在地上。老赵的手攥起牙齿，指甲白了。

刹那间，河面上有东西翻了一下，像有人从下面吐出一枚硬币。远处有脚步声，轻而急。阿宾抬头，看见那边灯光下有个人站着，背影尖，像被锋利的日子削过。

那人没有走近，只在暗里说了一句，声音冷得像没被点燃的烟：“别再把名字带走了，阿宾。有些名字，是别人借你的，别当作自己的行李。”

阿宾把纸船放回书里，合上本子。书页里有湿度，像刚哭过的脸。他站起身，抖掉外套上的水珠，动作慢得像有人在后面拉着他的绳子。最后，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张早已折得褶痕深深的照片，照片上小康笑得很大，笑得像把月亮咬碎。

他没有看第二眼，只把照片对折，撕开。纸在掌心哭出一条白线。阿宾把那条白线丢进河里。河水带走的时候，白线在水面上颤了三下，像一根鞭子打在人心上。

老赵靠在石头上，沉默得像个做完活的机器。远处那个人的影子慢慢溶进夜色。阿宾最后看了一眼被雨洗得发亮的刻字，手掌覆上去，指节关节发白。“小康——”他没有喊出声，喊声卡在喉咙里像未流出的血。

风又起。纸船在书页里轻轻喘息，像隔着玻璃的心跳。夜色吞下所有的回答，只留下一个人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了河对岸的一声闷响。

更多有关少年阿宾小说txt下载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