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胡同尽头挤进来,像是急着凑热闹。铁锅里气泡一簇簇地爆开,勺柄碰着锅沿发出单调的敲击声。林安的袖口湿了又干,手背上青筋跳得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把一根葱段放进去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在修一件旧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阿和把一袋胡萝卜放在台子上,手指上的烟灰还没擦净。她一进门就先扫了眼锅,又翻了翻嘴,“你总爱往里添这添那,今儿谁来吃?”
林安没有停手,只是抬了抬下巴,声音平稳,“街里的,今天是送旧。”她把勺子又划了一圈,汤面泛起一圈油光,把窗户上薄薄的霜气照得有些晃眼。
阿和噗嗤一笑,笑里带刺,“送旧照例,你这锅里有老底子,谁还分得清味儿。说正经的,你那孩儿……”话到半截,她把话咽回去,手背抓着胡萝卜皮,指节白了。
林安的呼吸没变,但两个眼角的细纹挤了挤。她把勺子靠在锅沿,手微微一顿,随即伸进去,指尖触到一个小硬物。她没看就顺手拈出,放到碟子上。
阿和凑过去,看清了那物件,手一抖,胡萝卜掉在地上,滚出一段暗影。那是颗乳牙,被一圈旧线缠着,线头磨得发白。
整个厨房像被抽空了声响。只有炉火在吞吐。林安的手指贴着牙齿的边缘,像是摸着一块冰。她嘴里吞了吞,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:“我一直留着,放在那儿,忘不了。”
阿和的语气变得粗粝,“你别遮遮掩掩,那年晚上——你说你只出去买盐,回来时人家都去找他了。”她的指甲在锅沿划出一声细响,“你知不知道,那口井边早就有人喊破喉咙。”她盯着林安,眼里像风刮过的纸灰。
林安没有看阿和,她把牙放在指尖,转了转,那小小的白亮在蒸汽里缩又放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念账,“我记得他笑的样子,我记得他把牙放进我手心时叫我别乱丢。”她放下那句后,停了一会儿,像是拉长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阿和咬了牙,嘴里的话又软又硬,“你若是当时在边上就不会——”她没把最后一句说完,屋里一瞬间空出一个洞,所有的话都掉进去了。
林安突然笑了,笑里没有笑意,她把牙放在掌心,掠了一眼铁锅,“我不是忘,是怕。怕你们都拿着我的记忆去审我。”她的笑像刀刃,干脆。
阿和动了动,声音又戳出来,像是扣门,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整锅人都等着吃,你把这东西——”她指着掌中的乳牙,话停住,眼里有种厌恶,更多是惋惜。
林安把乳牙轻轻放在勺柄上,又把勺子回到汤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计算每一次沉浮的重量。她没有把牙取出,也没有多说一句话。蒸汽裹住勺子的金属,绷出一圈白环。
阿和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,转身出门时脚步拖得长。门缝里滑进来的光,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斑驳。林安盯着锅里那口汤,眼神像老照片被翻过的声音。
她伸手去拿那颗乳牙,却发现掌心里空了。抬头时,锅里浮着一圈泡沫,中央有一片细小的白影,顺着水面慢慢转了一圈,像个无声的答案。
林安抬手,抓着勺子,勺子里剩下一半汤。她把勺子举到嘴边,啜了一小口。味道是熟悉的,带着葱和盐,还有一股隐约的苦。她咽下去,喉结动了一下,但声音没有出来。
门外,街上有人笑着叫卖。蒸汽在窗口边结了膜,像是等着别人的眼泪结成形。林安把勺子放回锅里,勺柄敲了敲锅沿,声音清得像刀子割过玻璃。她抬头,面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之后,眼神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给他们分碗吧。”她说。声音平静,像是宣布一件事。阿和没有回头。门外的笑声越走越远,留下厨房里没被说完的话,还有那颗在汤里最后翻了一圈的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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