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生了些锈，雨珠顺着檐角滑落，像旧时钟里漏出的沙。顾然站在门槛上，手还握着伞柄，脚下是熟悉又远离的泥土气味——温了，带着茶叶和烟灰的混合味。她看了看那只挂在墙上的旧钟，表盘上斑驳的数字停在了九点二十七，像是有人中途放下了一杯茶，便再也没有回来。

阿二在院子里扫落叶，力道粗且稳定，裤脚沾着泥。看到顾然，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声音像锤子敲铁一般直接：“你回来啦？也不打个招呼，想吓死谁。”话里有责备，有未了的好奇。阿二说话短，带着家乡音，像把人从高处拉回地面。

顾然把伞靠在门旁，指尖还湿。她没有笑回去，只是把头点了下，像回答一个旧时的问候。院子里没有别的声响，只有雨在瓦片上小心翼翼地习惯新的节奏。她的呼吸在胸口里慢慢扎成节拍，每一次都像是在丈量回忆的厚度。

屋里的人坐在老旧的长沙发上，背影没有被雨声冲淡。陆行把杯子放下，指节微白，声音干净而准确：“坐吧。”他说话从不多余，像在账本上写字，线条笔直。顾然朝他走过去，脚步轻得像是在试探脆弱的器物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，各自带着十年的沉默。茶水冒着薄薄的热气，散成一圈又一圈的忧郁。顾然看着茶杯里倒映的自己，仿佛能看到过去的影子被水面慢慢拉长，最后沉入杯底。她抬手，拂去茶几上一层薄薄的灰，那是时间留下的指纹。

阿二不敢坐下，蹲在门边，像个怕惹事的看客，不时用扫把头尖挑出一片叶子，往外扔。声音断裂，带着乡土的朴实：“你当年一走，我可把这屋里翻了个底朝天。找什么也没找到。”他停顿，补了一句，又像怕说多了染上尘土，“也好，别折腾了。”

陆行看了顾然一眼，眼角有细小的纹路。他的声音低了些：“有些东西不是找不着，只是你回头了它才出现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像是在解一道多年没合上的账。顾然听着，心里有个东西被轻轻敲击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
她走到旧梳妆台前，指尖划过木纹，像确认这屋子仍为自己所生。抽屉里有一叠黄信纸、几枚扣子、还有一对缩小的毛线小鞋。顾然拿起那双鞋，线头已经松散，织得笨拙却认真。里面夹着一片小小的、脆干的叶子，触感像是将时间压成薄片。

叶子下面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，字迹不工整，像是用很冷的手写成：别来无恙。署名是陆的名字，笔划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。空气瞬间凝固。顾然的手指僵住，那三个字像针，扎进她一直用忙碌和离开扎起的伤口里。

阿二的咳嗽打破寂静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：“陆行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这是谁的孩子？”话里没有礼貌，有的是一种要把事情拽到台面上的粗鲁。陆行没有马上回答，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却不温柔：“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”

这三字像重锤落地。顾然的胸口像被攥住，声音先是软了，然后急促：“午夜福利视频的？你怎么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被重新排列，过去的每一步都开始颤抖，像一栋久未加固的房子，框架突然被人动了一下。

陆行的目光很安静，有些话像被藏在抽屉深处的旧信，费力才取出：“你走后，他出生了。你走之前也不知道。我把他放在这间屋子，给他取了个小名。我以为等你有一天回来看见，他会像你想象的那样笑着——但你没有回来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恳求，只有一层难以名状的疲惫。

顾然握着那双小鞋，感觉像握住一段错过。窗外雨停了，巷子里有人的脚步靠近，又远离。她的喉结动了动，像想把话攥成声音。门锁在此刻发出金属的长声，门轴小幅旋转。有人在门外站住，阳光忽然借着门隙照进来，照在那双小鞋上，映出一张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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