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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針,打在窗外霓虹的背面,把街道切成一节一节。摄影棚里只有一盞暖黄的灯,落在工作台上,放大了银鹤牌相机的划痕。李安把机身放到肩上,手指在快门周围来回走,像是做着某种老练的安抚。
门被风推开,鞋跟在水珠上点了一下。她进来,不急不躁,外套滴着雨。姓许,叫然。她说话像计时器,短句,准时,断开冷静的口气:“灯调低一点。不要太亮。把背景留黑。”
李安把灯拉低,两盏小灯退到影子里。棚里的空气瞬间被压了。他开始测光,键盘的咔哒声像心跳,匀速。许然靠在灯架上,眼神没停在他脸上。她的手指拽了拽袖口,指甲上有浅浅的旧茧。
“你要怎么拍?”她又问,像问时间。
李安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她。看她肩膀与颈项的轮廓,像预设好的光。声音低,带着旧习惯的慢板:“真实。别给我表演。”
许然呵了一声,笑里没有热度,“我不演。我只想证明一件事。”
拍摄开始。她坐,站,转头,眼神里像有一扇门偶尔开合。李安调整焦距,呼吸配合快门。画面里是她,冷静而整齐。但镜头边的景象在移动:化妆台上倒着半杯黑咖啡,镜子角落贴着一张小照片,被胶带折成了两层。那张照片的边缘被固定在金属灯架上,不够显眼。
当他在回看取景器时,视线被那张小照片拽住了。几乎是本能的反射动作,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掀下来,手指触到胶带,指尖沾了些旧胶的灰。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头发挽得干净,像午后的广告画。女人身旁有个小孩,孩子的脸被人用墨线划去。墨线粗而生硬,像刀。
墨线下,一个熟悉的耳朵、一个熟悉的下巴,像是从他自己记忆里抽出来的碎片。李安的手抖了一下。许然看到了这一瞬间的改变。她的声音更低,几乎没有声带震动:“你识得她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记忆像相纸被浸进显影液,影子浮现又被搅动。他把照片攥着,像捧着一枚突出的疤。灯光照在照片的乳白表面,边缘的黏胶发黑。李安的唇干了,声音里带了裂纹:“这是我母亲。”
许然吐出一口气。她不像惊讶,像是完成了某个检验:“你从不说。可是你知道有人会把她这样保存。”她的手伸向李安,指尖触到照片的角落,动作轻得像试探。“你离开过很久。”
李安记得当年母亲离开的那夜,窗外也下着雨,家里只剩下开着的台灯和她送走他的背影。他没有说出那晚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,然后把纸折成了一朵,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。今天,这张被胶带固定的照片像一把针,把他曾经自我封缄的伤口撕开,留下一圈湿。
许然突然笑了。她把笑收回来像折纸一样干净。她没有看他,视线落在相机上:“拍这张。”
他说不出为什么乖乖地架起机子,按下快门。快门声短。几秒后,他把那张小照片放在工作台的托盘里,灯光从背后透过,像在显影。托盘里的水面起了波纹。李安俯身盯着那张照片,像在看一个谎言的裂缝如何吸进光。
许然倚着门框,雨沿着门楣滴下,滴答。她的声音又变成计时器:“有人想让你看到她。”
托盘里的影像渐渐沉稳,照片上的那个孩子的脸,在墨线之外,还残留着一片指模的油亮。李安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水面,指纹在水里扩散开,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把他整个拉扯进去。那一刻,他意识到,自己不仅是拍照的人,也被拍过——并且被人精确地安排在了画面里。
镜头里,许然的轮廓变成了黑色,她走近,把相机从他手里接过。她按了最后一张,声音平静而冷:“现在,李安,请你选择要不要知道下一张里,还有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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