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像毛毯一样盖在江面上，连桅杆顶端的风铃都懒得响。沈翎把信封夹在掌心，指节发白，纸的纹理吸着水汽。船舱里只有她的呼吸和木板挤出的湿气，像两只隔开了很久的手，终究要碰到一起。

周青把烟蒂刚弹进水缸，眼角的皱褶拧成一条线。他低头看她，声音像磨了刀的木棍：“怎么回事？这么早跑来，是哪家的事儿？”话里不客气，但眼睛在看她手里的信，像看一块生肉。

沈翎把信递出来，动作平静，长句拆成短节，像在交待一件遥远的账目：“麻烦你，到黄石码头有人等——信里说是关于我母亲的。”她收回手时，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颤动，像是被江水拉扯过。

阿康从后舱挤出来，背着快递包，口音夹着城里的速语：“啥？黄石？这也太——你确定不是哪个营销号骗你？”他话多，速度快，像煤气阀一开就停不下来。周青瞪了他一眼，短促地呵了一声。

沈翎把信拆开，动作缓到像放下了一件重物。纸张被潮气软化，字迹有褪色的墨斑。她读第一行，声音像针落入缸底：“三月三日，黄石北站，交接点在老柳树下。”第二行字的笔锋突兀，像是不愿与前一句同流合污：“交接人：唐陌。”

周青的手在烟缸边指了指：”唐陌？这名儿陌生得很。你母亲认识这么一个人吗？“他的语速慢，字句里带着当年江边人特有的粗糙和怀疑。沈翎摇头，目光在信封上来回，像在数一枚错过的硬币。

阿康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不安：“名字听着像小说里的。要不午夜福利视频先去看看？万一是托儿。”他的话像劣酒，想要夺人注意却留不住。沈翎没有回答，她把手伸到信的背面，指尖碰到一个摺痕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。

她把信摊开更细。黑点旁有一行极小的字，是母亲的笔迹，只剩下几个字能辨认：“交给——别回头。”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她的眼睛突然湿了，但嘴里却发出一声干笑，像铁门嘎然而合。周青咕哝了一句不合时宜的咒骂，阿康沉默。

沈翎把纸叠好，手指用力，纸边劈出一条微小的白线。她没有说话，走到舷边，信伸出手就像想把过去投进江里。风把纸的边角掀了一下，露出一截被水浸染的照片——照片上，一个孩子的手掌按在玻璃上，掌心比她记忆里的要小很多，背面写着一个名字，笔迹颤抖却清晰：唐陌。

周青想要叫住她，阿康已迈出半步，嘴里是连珠的疑问，但都被她一声很小的笑压住——那笑像被针挑开的气包，突然瘪掉。她把照片放在掌心，指尖像冰块，轻轻一捏，照片从指缝里滑下，落进水里。水面一圈圈扩散，影子拉长到船舷底下，几秒后，照片的黑影分裂，像有什么东西呼吸了一下。

河面恢复平静。远处柳树后，一个人影站着，背对着他们，不动。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抬了抬，指关节白得像纸。沈翎看着那背影，信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。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：“我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交给别人。”背影没有回头。江水带走一切，或者让一切更沉。沈翎站着，像被雨冷透的人，心里有一个空洞，比早上的雾更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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